早上七点,来接陈衡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不是红星厂那辆破吉普——那辆车的排气管用铁丝绑了三回,大刘每次修完都“再跑两万公里没问题”,然后不到两千公里就又趴窝。
这回来的是省国防工办派的军用吉普,车身上的绿漆还很新,帆布车篷绷得紧紧的,轮胎上连泥点子都没樱
司机是个年轻的勤务兵,二十出头,腰间扎着武装带,正用鸡毛掸子掸挡风玻璃上的霜。他掸得很仔细,连雨刮器底下那条缝都没放过。这勤快劲儿一看就是刚从部队下来没多久,还没被磨油。
陈衡拎着那只帆布箱子走出家门。箱子不重,衣服加工具加孙振华给的那个黑皮本子,撑死二十来斤。但箱角的铁皮磕着腿,走起来叮当响。
陈德厚站在院门口。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人一辈子扣子都扣到最上面,夏也不例外。陈衡时候问过为什么,他部队的规矩。陈衡后来才知道,退伍都二十多年了,没人管他扣不扣。
他没有跟着往厂门口送。
陈衡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伸手把棉袄的领子翻好。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不到一秒。那件棉袄是他花了半个月退休工资找杨家嫂子做的,六斤新棉花,针脚密得能防水。
他的手指碰到领口的布料,确认领子没有窝进去,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
陈衡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在头顶交错。清早的光从枝杈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陈德厚没有话,也没有挥手。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线的位置,站姿挺拔,跟站军姿一样。
陈衡转回头,往厂门口走。
路不长。从家属区到厂门口,平时走路七八分钟。今他走得慢了些,不是刻意的,是路上不断有人。
食堂周师傅系着围裙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大勺,勺底朝上,油都没擦。他看见陈衡,张了张嘴,没出什么来,把大勺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又攥回去了。
机加车间的赵师傅站在车间门口。
陈衡看见他旁边的东西时愣了一下——那台c618车床,赵师傅把它推到门口来了。
一千二百多公斤的车床,从车间里面推到门口,少要三四个人。床身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明推出来的时间不长,估计没亮就开始干了。
赵师傅靠在车床旁边,棉纱搭在肩膀上,一手搭在床头箱上。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什么。
车床的铭牌在晨光里反着一点亮——“c618型普通车床,沈阳第一机床厂,1958年”。
工作台面上,那枚“炮”字徽章还搁在原位。
弹药车间的几个老师傅站在工房外面的土堤上,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有个老师傅大概是刚从装药台上下来,手上还套着防静电指套,挥完手才发现,低头扯了半没扯下来。旁边的人帮他扯,两个人在土堤上扯成一团,远看有点滑稽。
陈衡没笑。他心里算了一下,这几个老师傅平时早上六点半到岗,弹药车间的规矩是进车间先换防静电服,流程走完最少二十分钟。他们现在站在外面,明今提前到了,换了衣服又出来的。
厂门口站了将近一百号人。
刘厂长、孙振华、老周、大刘、李、王、孙建国、老郑,还有八个专业组的骨干、临时抽调过的装配工、保卫科的人、锅炉房的老翟头。
没有人组织。没有横幅。没有红旗。更没有谁拿个铁皮喇叭喊“欢送陈衡同志赴京履新”之类的话。
大家就是站在那里,穿着蓝色或灰色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或者铁屑,在冬的早晨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汽。
老翟头站在最角落,手里攥着一截铁丝,也不知道是从哪顺来的,拧来拧去。这老头锅炉烧了一辈子,手上不拿点东西就不自在。
大刘站在李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陈衡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什么,旁边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大刘把烟又叼回去了,咬着烟嘴翻了个白眼,意思是——行,我不了。
李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脸扭到一边去,对着传达室的墙吸了两下鼻子。
陈衡走到厂门口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挤,没人推。一百号人站的位置不规则,但让出来的这条路笔直,从厂门口到公告栏,刚好够一个人走。
他走到公告栏前面。
上面还贴着“铁骑”项目鉴定书的复印件和一百四十七名参研参试人员的名单。纸张被风吹日晒得发黄了,角上翘起来,有人用图钉重新摁过,摁了四颗,四个角都摁得很正。
名单上的字还能看清。
第一行是孙振华,总工程师。最后一行是锅炉房的老翟头——当时烧锅炉保障车间供暖,也算参试人员,名字是刘厂长亲自加上去的。
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陈衡的名字在第三校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面对人群。
刘厂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今穿的是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呢中山装,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领口有点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和陈衡握手。手劲还是那么大,握得陈衡手指发麻。但这一次他没有握很久,用力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到了北京好好干。”
四个字得很平。
陈衡注意到他松开手之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裤腿旁边。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孙振华站在刘厂长后面,没上前。他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从镜片上方看陈衡。眼神很平静。该的话昨在总工办都完了,他不是两遍的人。
但他对陈衡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只有对面的人能看到。
陈衡回了一下。
老周站得最远。
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厂门口传达室的墙壁。他没有挤到前面来。
手里空空的。那只做了三十多年火工品的手垂在裤腿旁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搪瓷缸不在手上——这是陈衡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老周手里没有那个搪瓷缸。
陈衡在人群里找了他一圈,最后在传达室那面墙根下找到的。他走过去。
搪瓷缸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老周刚才顺手放那儿的,里面还有半缸茶水。
陈衡把搪瓷缸拿起来,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
点零头。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搪瓷缸握在手里,缸壁上还有茶水的余温。
陈衡想点什么。他在心里过了几句话,没有一句觉得合适。他和老周之间的东西不需要拿话来——迫击炮项目的每一发弹,老周亲手装药,亲手检测,连底火的装配顺序都是两个人一块儿定的。
他拍了一下老周的胳膊。
老周的胳膊硬邦邦的,六十多岁的人了,肌肉还是紧的,常年跟炸药打交道的人,胳膊不敢松。
孙建国把帆布箱子装进吉普车后备箱。他没有直接塞进去,先在后备箱底板上铺了一块军用雨披,再把箱子放上去。然后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绕到前面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水箱,又绕回来查了油箱。
勤务兵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没见过有人坐车之前先给车做一遍全身检查。
孙建国做完这些,把陈衡的资料箱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系好。系了两道,怕路上颠散了。
他走到陈衡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新住处地址我已经发给你北京的安保负责人了。姓冯,叫冯国强。他会在车站接你。这人是方处长的老部下,靠得住。”
“好。”
“到了之后给厂里保卫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孙建国又看了他两秒。他这人不会软话,嘴上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他拍了拍车顶——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没有回头。
陈衡拉开车门。
一只脚踏上脚踏板。
他停了一下。
脚已经踩上去了,手也抓着车门框了,身体的重心已经在往车里移了。
他把脚收回来。
转过身,面对着厂门口所有的人。
一百号人。蓝的灰的工作服。机油味、铁屑味、煤灰味、搪瓷缸里的茶叶味。呼出来的白汽混在一起,在冬早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陈衡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弯腰的时候,上衣口袋里那堆东西撞在一起——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父亲的劳模奖章、刘厂长给的003号工牌、方处长的公安徽章。金属碰金属,响了一串细碎的声音。
他直起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
大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捏在手里,捏扁了。
李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旁边老郑斜了他一眼,李把胳膊放下来,吸了吸鼻子,使劲挺了挺腰板。
陈衡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车门关上。
勤务兵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动。
陈衡坐在后座上,没有刻意去看后视镜。但后视镜就在那里,他的眼睛避不开。
厂门口的景象在镜子里一点一点缩。
那些蓝色和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散。老周靠在传达室墙上,搪瓷缸握在手里。大刘举起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很久,没放下来。李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路中间,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师傅还站在c618旁边。
车子拐过铆焊车间的墙角。
厂门口的一切都没了。后视镜里只剩下灰蒙蒙的晨雾和厂区围墙的红砖。
陈衡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
勤务兵从前面瞄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同志,咱直接去省城火车站?”
“去。”
“到省城大概两个半时,路上有个道班检查站,要停一下看通行证。您要是困了可以眯一会儿,我开车稳当。”
“不困。”
勤务兵没再话了。
陈衡把手伸进口袋。那堆东西挤在一起,手指头进去得拨拉两下才能找到想摸的那个。他摸到了003号工牌。铁皮被体温焐了一路,温热的,边角有一个豁口,是当初冲压的时候留下的毛刺,他一直没去锉。
他把工牌攥在手心里。
吉普车驶出厂区,上了公路。路面不算好,车轮碾过坑洼处颠了两下,后座上的资料箱跟着晃,安全带勒着箱子吱嘎响。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厂区周围的家属楼、煤场、水塔往后退去,换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冬的田里没什么颜色,灰黄的土地翻过一遍,犁沟还没化冻,硬邦邦地排列着。
但仔细看,犁沟之间的地皮上冒出了一层东西。
冬麦。
嫩芽从冻土里拱出来,贴着地面,矮得不留神根本看不见。颜色是那种刚冒头的绿,浅得发黄,薄薄一层,铺在灰黄的田地上。
陈衡看着窗外那些麦苗,手里攥着工牌,什么都没想。
车子往省城开。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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