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带着一阵风冲出病房,走廊里很快响起他的喊声,前几个字还算清楚,喊到后面已经带上哭腔。
脚步声越去越远,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陈衡听了两秒,终于把全部注意力收回这具不肯配合的身体。
安静挺好,没人打扰检修。
【系统自检开始】
【身体控制权:百分之十七】
【感官系统:在线,信号存在延迟】
【能源储备:低】
开局分到一台泡过水的破烂机甲,售后没有,明书也没附赠,陈衡只能亲自检查输入和输出接口。
首先测试视觉。
眼球转动得发涩,视野边缘还糊着一层灰影,水磨石地面和绿色墙围依次进入视线,墙皮在窗边脱落了两块。
头顶的三叶吊扇转得不快,每转一圈,轴承位置便传来一次轻响,缺油至少两个月,再拖下去就该磨轴套了。
陈衡强行移开目光。
都躺成这样了,还惦记给医院吊扇做保养,职业病已经病入膏肓。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缸,缸口磕掉了一块漆,上面印着红星机械厂一九七三年度先进集体。
单凭一个奖品判断年份不够,陈衡又往墙上看,发黄的月份牌翻在一九七四年七月,右下角印着农业学大寨。
一九七四年。
红星机械厂这个名字没有多少信息,全国叫红星和东方的厂子能排成长队,想确认性质还得看设备和生产布局。
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陈德厚领着医生和护士赶了回来,跨过门槛时鞋底打滑,手掌在门框上撑了一把才站稳。
陈衡收住眼球转动,眼皮跟着垂下去,呼吸保持原来的节奏,暂时进入低功耗模式。
他刚接手这具身体,对原主的话习惯和家庭情况一概不熟,少开口比胡乱表演安全。
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俯身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瞳孔,又拿出叩诊锤,在膝盖下方轻敲两次。
光线刺进眼底,陈衡控制不住瞳孔反射,膝关节也跟着弹了一下,幅度不大,已经足够医生作出判断。
“比昨强,瞳孔对光有反应,膝反射也恢复了一部分。”
医生收起手电筒,又俯身喊了两声名字,见陈衡没有睁眼,便转头看向陈德厚。
“刚才真睁眼了?”
“睁了,看着我,还想话。”
陈德厚回答得太快,话音发干,右手仍扶着床沿,拇指在掉漆的铁架上来回蹭着。
“醒过一次就是好事,不过他溺水时缺氧太久,又昏迷了半个月,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没人敢保证。”
“智力和行动都可能受影响,你先别急着让他话,也别强行扶他起来,有反应就按铃叫人。”
陈德厚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医生交代一句补充葡萄糖和盐水,转身去看其他病人。
留下的年轻护士手脚麻利,先把吊瓶挂上铁架,又用手指轻拍陈衡的手背,寻找能够下针的血管。
“陈主任,你也别把自己熬倒了,衡都醒过来了,后面慢慢养,总比一直没动静强。”
陈德厚没有接话,只顾盯着针头,护士找准血管扎了进去,细长的钢针穿破皮肤,陈衡差点当场弹起来。
嘶,疼。
前世被弹片划开胳膊,他还能按着伤口改图纸,如今挨上一针,半边手掌都在向大脑发送紧急报告。
这具身体的疼痛阈值低得离谱。
陈衡压住肌肉抽动,护士却已经看见他的指尖动了,脸上当即多出几分喜色。
“能知道疼,反应就还在,衡,你听见没有,可得争口气啊。”
她调慢滴速,又看了一眼陈德厚。
“你这孩子也真是,自己不会水,还敢下河救人,刘厂长家的丫头救上来了,你倒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你爸这些没回过家,厂里催了几趟也不肯走,你再不醒,他这身子先撑不住。”
陈德厚把脸转向窗外,抬手抹了抹下巴,掌心擦过胡茬,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护士收好东西离开病房,他跟出去追问用药和喂食的事,屋里很快又只剩下吊瓶滴答作响。
陈衡睁开眼,开始整理刚才拿到的信息。
床尾病历卡上写着陈衡,男,十六岁,红星机械厂职工家属,入院原因是溺水导致窒息和昏迷。
原主下河救人,孩子救上来了,自己没能回来,如今这副身体和没做完的家庭责任,全落到了他手里。
这笔账不复杂。
身体归他,原主的父亲也由他来管,就当支付占用这副身体的长期租金,价格高归高,至少账目清楚。
心态调整完毕,陈衡费力转动脖子,把目光送出窗外,那里能看见几栋红砖厂房和两根正在排烟的烟囱。
厂房之间留着大片空地,靠近西侧的建筑还修镣矮土堤,这种布局大概率存在易燃易爆工段。
红星机械厂即便不是完整军工厂,也可能承担涉军配套任务,具体生产什么,还得看车间设备和物料流向。
其中一根烟囱排出的烟色并不稳定,先灰后黑,每隔一段时间便重上一层,明燃烧状态正在来回波动。
送风比例不合适,煤层厚度也可能控制得不好,倘若这套炉子负责给热处理工段供热,炉温一致性就值得查。
至于废品率,生产记录没拿到之前不能乱猜,这是工程师的基本规矩。
陈衡盯着那股烟,脑子里已经列出送风量、炉膛负压和燃料含水率几项数据,随后又将它们全部按下。
知道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还隔着材料牌号、设备精度、工人操作以及供应能力,未来经验不能凭空变出合金钢。
但只要找到一处现有条件能够解决的故障,他便有机会接触这座工厂真正的生产系统。
想到这里,陈衡低头看了看躺在被子上的左手,决定先处理眼前最严重的设备故障。
厂里的机器还轮不到他修,这具十六岁的人体设备已经在报废边缘,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
目标设定为左手食指,动作幅度不求大,只要求建立大脑和末端肌肉之间的有效连接。
第一次发送指令,毫无反应。
第二次尝试时,掌心传来一阵麻木,手指仍躺在原位,连抬起一毫米都做不到。
陈衡没有继续蛮干,转而在脑中拆分动作,从前臂肌群发力开始,一段一段寻找能够传递信号的位置。
时间随着吊瓶里的液面往下走,额头慢慢渗出汗水,左手食指终于抽动了一次。
幅度不够,方向也偏了,却证明神经通路并未彻底断开。
陈衡休息片刻,再次发送屈曲指令,酸痛从指根一路窜进手腕,食指总算完成了一次缓慢弯曲。
【身体控制权提升:百分之零点一】
一个时换来零点一,效率放在前世项目组里足够让负责人通宵开会,但对现在的陈衡而言,已经值得发奖金。
房门再次打开,陈德厚端着一个豁口搪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煮得稀烂的白粥,热气只剩薄薄一层。
他把两床叠好的旧毛巾塞到陈衡颈后,按照护士交代的角度垫高脑袋,这才端起碗坐到床边。
“大夫只能喂一点,咽不下就算了,别硬撑。”
勺子舀起不到半口白粥,陈德厚先贴近嘴唇试过温度,又吹了两下,才送到儿子嘴边。
陈衡看着那只端碗的手,指腹全是老茧,虎口还有几道旧伤,碗沿始终没有碰到床架。
这份关心没有多少台词,全在一只碗和一把铝勺上,嘘寒问暖不如先把饭送进嘴里。
“张嘴。”
陈德厚出两个字,嗓音粗哑,勺子停在陈衡唇边,没有继续往里送。
陈衡调动面部肌肉,试着放松咬肌,再控制下颌向下,嘴唇抖了几次,总算张开一道缝。
第一勺白粥进入口腔,舌头却没能及时后送,米汤积在嘴里,一半顺着右侧嘴角流了出来。
陈德厚立刻收回勺子,用干净布巾擦掉米汤,又将他的脑袋往侧面扶了少许,防止呛进气管。
没有催促,也没有责怪,第二勺的量比刚才更少,直到陈衡重新张嘴,勺尖才越过嘴唇。
温热的米汤贴着舌面,吞咽反射依旧没有启动,陈衡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半勺白粥反复加工。
前世负责国之重器的副总师,如今连吃饭都得从基础操作学起,这份履历拿出去,足够承包实验室三年的笑料。
淦,不能忍。
【任务:完成主动吞咽】
【舌根后送】
【咽缩肌接力】
【喉头抬起,关闭气道】
第三勺送到嘴边时,陈衡将全部注意力压在舌根,先把米汤推向咽部,再强迫喉头完成一次抬升。
喉咙传来火辣辣的摩擦感,那口白粥却没有继续滞留,而是顺着食道落了下去。
成功了。
陈工程师完成了来到这个年代后的第一项验收,项目规模只有半勺白粥,技术难度却比调试火炮随动系统还高。
陈德厚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半拍,目光落在儿子喉结上,反复确认那次吞咽并非自己的错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夸奖,只从碗里舀出第四勺,分量比前三次更少,重新送到陈衡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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