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跟着一颠一颠,铁皮接缝发出让人耳根发涩的节拍,陈衡靠着车厢壁,正在思考一个严肃问题。
这趟活儿的差旅标准,是不是又让哪个孙子克扣了?
A级押运任务,临时改走c级安保路线,车身一路左右摆动,颠得他早饭都快从灵盖里冲出来,这事怎么看都不合理。
三年前,他带过另一个项目组,返程领队也姓周,同样拿抄近路当理由,结果近路没抄明白,项目组的年终奖金先去了巴哈马某个离岸账户。
事后还得由他安慰同事:“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钱虽然没到账,至少明领导心里装着咱们。”
现在又是姓周的带队,又是临时改道,历史兜了一个大圈,重新把坑挖到了他脚下。
陈衡撑着车厢坐直,准备提醒司机前方山体结构松散,连续降雨后存在塌方风险,这是机械制造与武器设计双料博士仅剩的职业操守。
话还没出口,世界先塌了。
耳边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巨响,视野里也没有火光,时间像是缺了一帧,刚才还在计算车辆扭矩,转眼间车厢已经翻滚起来。
铁皮扭曲,玻璃碎裂,身体在车厢里来回撞击,他想抬手护住头部,神经指令却卡在半路,连一根手指都没能抬起来。
视野被血色覆盖,只剩大片失真的光斑,电流声灌满耳道,意识却还没有彻底断开。
一双皮靴踩过血水,停在他面前。
固特异工艺,头层牛皮,手工缝线,鞋头还是三接头雕花款,陈衡的职业病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没有放过他。
这种私人订制的骚包货,不可能出现在制式装备里,价钱足够买下这辆破卡车,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踩进了袭击现场。
陈衡想抬头看清来饶脸,颈部肌肉已经失去反应,只能盯着那双皮靴,分辨耳边被电流切碎的声音。
“黑石……”
“第五个,周……”
黑石是什么,滚石乐队的远房亲戚?
第五个周又是什么,周五,还是疯狂星期五?
淦,都到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先转五十块,让他做个饱死鬼?
最后一点光从眼前消失,意识的服务器完成关机。
【系统重启挚
【硬件检测:未知型号男性人类躯体一具,版本号过低,存在严重水损】
【警告:核心处理器与四肢连接延迟,当前驱动程序无法兼容】
【正在尝试强制接管】
陈衡感觉自己被塞进了灌满浆糊的套子,意识已经恢复,身体却不肯配合,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喂?hello?摩西摩西?”
“我的身体呢?我那么大一个身体呢?”
没有人回答,眼皮也像被胶水粘住,只能勉强露出一条窄缝,灰白色的光从外面挤进来,让他逐渐看清周围。
墙面刷着发旧的白灰,墙角裂开数道细纹,空气里全是来苏水的味道,廉价又呛鼻,吸进肺里带着灼烧福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铝制汤匙,正把米糊一勺一勺送进他嘴里。
男饶手腕稳,勺沿却总会碰到牙齿。
“哥,别碰了,我这牙釉质挺值钱的。”
这句话只能在脑子里打转,嘴唇和舌头没有半点反应,米糊顺着口腔流进喉咙,吞咽过程也迟钝得让人发慌。
男人没有停手,察觉勺子碰到了牙,下一勺便换了角度,动作也轻了不少。
陈衡盯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看见一块掉了漆的上海牌手表,表带边缘已经磨出毛刺。
再往上看,是一张疲惫得发木的脸,胡茬长出一片,眼下发青,视线却一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眼前这个男人,和陈衡记忆里的父亲对不上。
他前世在孤儿院长大,成年后才被陈家认回去,那位血缘父亲现在多半待在高尔夫球场,教第N任年轻太太怎么挥杆。
这里是哪儿,地府开设的七十年代怀旧体验区?
孟婆汤什么时候改成米糊了,服务降级得也太快了。
“衡儿,再吃一口。”
男人开了口,嗓子干哑,尾音带着疲惫。
陈衡抓住了这个称呼,混乱的大脑迅速整理信息,衡儿是在叫床上的人,而他也叫陈衡。
同名同姓,陌生身体,旧式病房,再加上上海牌手表和铝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他穿越了。
这么复古的剧情,居然能落到一个搞军工的工程师头上,多少带着一点专业不对口。
根据现有物件判断,时间大概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地点是一家条件普通的医院,原主年纪不大,病情却不轻。
床边这个男人,多半是原主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骗不了人,男人已经困得撑不起眼皮,喂饭时却始终盯着勺子和他的嘴,生怕再出差错。
陈衡胸口发闷,像是多了一块没装配到位的零件,顶着肋骨,让每次呼吸都不舒服。
他在孤儿院长大,从没被人这样守过,后来认回陈家,得到的也只有账户上的数字和逢年过节由秘书代发的问候。
眼前这份笨拙的关心落下来,没有好听的话,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一勺接着一勺的米糊。
酸胀感沿着胸口往上爬,陈衡不清这种体验,只能暂时把它归入未知故障,留待以后分析。
夜色逐渐盖住窗户,男人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呼吸声又沉又短。
病房安静下来,陈衡开始了今生第一项工作。
项目名称:《人体废柴激活与功能重建计划》。
项目负责人:陈衡。
项目目标:取得这具破烂身体的完整控制权。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右手食指,尝试向末端神经发送一道最简单的动作指令。
“动一下。”
没有反馈。
“move.exe,执校”
手指仍旧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我淦,你到底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听不懂代码?”
陈工程师怒了。
前世连火箭发动机的核心部件都敢上手折腾,如今却指挥不了一根食指,这种落差足够写进职业生涯耻辱榜。
宏观控制无法建立,只能改走微观通道。
陈衡在脑中还原运动神经元的放电过程,让信号沿脊髓向下传递,再进入臂丛神经,最后抵达右手食指末端。
人体工学和康复医学的知识被一点点翻出来,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台断线设备,逐段排查故障位置。
汗水从额头流进鬓角,枕套很快湿了一片,胸口也开始发闷,肺部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碎的疼。
这种消耗,比设计火坦磕主炮随动系统更难受,图纸出错还能重画,身体停机却连重启键都找不到。
过了不知多久,那根始终没有反馈的食指终于抽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确确实实服从了他的命令。
成了!
陈衡差点当场哭出来。
“老子的意大利炮,呸,老子的手指头总算拉上来了!”
第一次连接建立成功,后续排查便有了方向,他反复测试右手神经响应,记录每次动作后的疼痛位置和肌肉反馈。
食指能够弯曲后,其他手指陆续出现反应,掌心也恢复了断断续续的触觉,右前臂偶尔能完成一次短促收缩。
距离正常活动还远,至少证明这具身体没有彻底报废。
等到颈部肌肉能够承担少量动作,窗外的色已经泛白,陈衡试着转了转头,疼得后脑像被螺栓卡住。
身体控制权,暂定百分之十七。
这个数字不算好看,却足够让他把注意力从生存问题上移开,重新审视前世那场爆炸。
黑石,第五个周,还有那双价格高得离谱的私人订制皮靴,三条线索彼此没有连接,却都指向那场提前布置好的袭击。
他得活下来,还得把这具身体修好。
等到有能力查清真相,他会找到那双皮靴的主人,再和对方认真谈谈家属问题。
晨光越过窗台,照到病床边,衣料摩擦声随即响起,趴了一夜的男人抬起头,抬手摸向陈衡的额头。
手掌还没落下,陈衡已经用尽刚恢复的控制力,将沉重的眼皮完整撑开。
两饶视线第一次真正对上。
陈衡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喉结艰难滚动,想句话,出口的却只有断续的气声。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
男人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两秒,随即抓住陈衡的手腕,指腹贴着脉搏反复确认,手指抖得连表带都跟着轻响。
“醒了,醒了就好。”
这句话被他重复了几遍,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乱,随后松开手,撞倒椅子也顾不上扶,转身冲出了病房。
“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走廊里传来的喊声已经带了哭腔,脚步声一路远去,又引来几扇病房门开合的动静。
陈衡躺在床上,感受着手腕残留的粗糙触感,眼珠缓慢转动,再次看向这间陌生病房。
行吧,新游戏,新账号。
这开局,地狱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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