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细冰针,扎穿林东升心口。
盯着眼前的儿子,骨架宽大,身上没二两肉,
脖颈、手腕、脚踝全是密密麻麻的冻伤、裂口。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却生疏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自己常年冷眼嫌弃、漠视,才让儿子认为自己的父亲厌烦他们、嫌弃他们、从不在乎他们。
林东升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悔恨,
读书读到狗身上了,
不!
狗还知道护犊子!
七十年代末,物资匮乏、粮食管控严格,本来家家户户吃饭都紧巴巴。
再加他家七个正长身体、饭量翻倍的半大子,
家里早就穷的锅底刮不出半点粮。
“行了。”
林东升收敛满身怒火,拿回老大手里的锈柴刀,还是不习惯和儿子交流:
“知错就改。”
“今运气好,平安无事没受伤。”
“今晚全家吃肉,管饱。”
“老大老二,把野猪翻过来,肚皮朝上。
“教你们怎么给野物开膛处理。”
年代的政策特殊,物资管控严,买卖粮食肉类都需要票据,工分是主要口粮来源。
虽地方山林条例不禁止村民捕杀野兽,猎获的野兽还能折算生产队工分;
但东北农村屯里人情世故最是难缠,谁家打到大猎物,
全村邻里都要上门蹭肉占便宜,
根本招架不住这帮庄稼汉的口舌。
等过完年,就去找自己那位便宜老丈人——托关系申请一份后山官方守山饶差事。
守山人有正规手续,可以合法进山巡山、捕杀猎物,
猎获野味,不受普通村民束缚。
不然靠着下地挣普通农活工分,
七个正长身体的儿子,迟早熬不过这个寒冬,活活饿死在家里。
还有家里这两座漏风的破茅草土坯房,
当务之急必须攒钱,修缮危房,保住一家人落脚的地方。
老大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对父亲的憨厚崇拜,嗓门压得极低:
“明白!”
“全听爹的安排!”
“俺爹脑瓜子最灵光,想的比谁都长远!”
弯腰俯身,宽厚的肩膀轻轻一顶,轻松扛起两百多斤重的野猪,
脊背绷得笔直,肩膀稳如平地,面不改色不喘粗气。
林东升眼角忍不住轻轻抽搐。
这么得独厚的本钱,
上一世被他荒废,简直混账至极。
“回家。”
林东升转身把女娃抱起来,敛下心底悔意,沉声开口。
老大哥俩看到自家老爹抱着个陌生孩,没敢多问。
半个时辰后。
浓重夜色笼罩整片三不管屯,年苦寒寒,
屯子里的人,全都早早关门上炕猫冬,一片死寂无声。
村间主干道空无一人,室外风雪渐渐停歇,满地厚雪泛着冷幽幽的惨白月光。
父子三人避开主干道,沿着农户后院偏僻墙根,
悄无声息溜回村子西头自家院落。
院子里留守刨冻土层挖树根的五人,听到脚步声,
齐刷刷围拢上来。
五双眼睛盯着老大肩头扛着的整头野猪,
喉咙疯狂上下滚动,
口水顺着嘴角隐隐往下淌。
明明儿子身形比他魁梧数倍,力气随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捏碎,
可全屯人都知道,这七个傻大个,最怕自家这个瘦弱的爹。
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父权威压,长年累月攒下的畏惧。
林东升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声,
几个儿子动作都会僵硬,肩膀下意识发抖,脑袋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从前刚丧妻那年,
他逼着几个孩子认字背书,性子极不耐;
学不会就拿竹板狠狠抽手心。
板条落在手背上,一道道红肿血印子两三消不下去。
长年累月下来,这七个孩子,
对他形成了刻进骨头的条件反射——敬畏、深度恐惧、不敢近身、下意识躲避对视。
哪怕本能里极度依恋生父血脉,也被长期的冷漠和体罚死死压制,半句亲近的话都不敢。
父子之间横着一层戳不破的冰,
几人打心底觉得:爹讨厌俺们,巴不得没有他们这群累赘。
一群高大壮汉只敢远远扎堆围在两米开外,局促攥着衣角盯着野猪,大气不敢喘一声。
老三、老四上前半步,拘谨又好奇盯着野猪:
“爹,……大哥,二哥。”
看着儿子们疏离畏惧的模样,
林东升心底轻轻长叹,隔阂太深,急不得,只能往后日复一日慢慢弥补:
“老三、老四,去灶台引燃大锅烧滚热水。”
“老五,把院里案板抬出来摆好。”
“老二,把女娃送到屯长家里临时报备,配合屯里登记。”
“老大,把野猪放下,把柴刀磨锋利。”
“剩下老六、老七,劈柴、烧热主屋土炕!
“手脚麻利点干活!”
听见父亲的安排,
下意识都转身埋头各司忙活,
林东升转身迈步走进低矮破败的厨房,看清屋内现状,满心酸涩。
是真的一穷二白,穷的见底,也穷的光荣。
土坯灶台黑漆漆挂满陈年油垢和烟灰,
锅里干干净净,没油,没葱姜蒜、调味料。
整个厨房只有一个裂口粗陶罐子,装着半罐结块的粗海盐,这是全家唯一的调味品。
窗户没有窗框、没有玻璃,空洞洞的窗口直通屋外院子,
凛冽寒风直直灌进灶台吹凉炭火。
屋顶破开两个硕大窟窿,抬头就能看见夜空。
四面土坯墙体大面积开裂,缝隙漏风,屋内温度几乎和室外零下几十度的室外差不多。
就这种勉强遮风挡雨的居住环境,
上一世的他,竟然心安理得躲在内屋土炕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从不过问七个儿子怎么吃饭、怎么抗寒活下去。
这群孩子能磕磕绊绊长这么大,纯命硬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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