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烈把阮红扶回房后,轻手轻脚带上门。
她刚躺下,头发散在枕上,像一蓬被风吹软的黑草。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厨房里还炖着粥。那锅粥他已经煨了快两个时,用老母鸡汤打的底,加了几片姜和半勺盐。
阮红这些吃什么吐什么,就这粥还能咽下几口。
他蹲下来看火,又用木勺慢慢搅了两圈。
蒸汽扑在脸上,他眼底那点温柔还没散干净,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是加密号。
他没立刻接,先走到后门外。
已经擦黑,几棵芭蕉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上,窗里还亮着灯。
阮红应该还没睡。他往墙根再走几步,才接起来。
“哥。”法蒂的声音又轻又凉,像从水里浮出来,“这边死了两个。你那边呢。”
阿烈没马上话。
他望着眼前那片半人高的杂草,像是要从里头看出一双眼睛来。
半晌,他低声道:“药一直在下。慢性的。她最近睡得多,也吐得勤。”
法蒂像在笑:“哥,你不会心软吧。她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舍不得了?”
阿烈喉结滚了一下:“怎么会。”
法蒂轻声道:“关山越的左膀右臂已经没了。阮红跟了他十几年,是他最信的人。如果连她都出事,他会疯的。”
阿烈“嗯”了一声。
法蒂又问:“岑霜呢?”
阿烈:“她对他,是命一样的东西。当然要她看着关山越一点点失去所有,再把他推进地狱。”
法蒂像终于满意,:“哥,你做得很好。别露馅。”
阿烈没接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像连呼吸都压下去了。
然后断了。
他仍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转身,双手撑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手背筋脉凸起,指节发白。
他把额头抵上手臂,像被人抽掉了半条命。
一闭眼,全是阮红。
他想起那凌晨,她坐在床上吐得厉害。
他手忙脚乱拿盆,她一边骂他“滚远点”,一边又抓着他的胳膊,像怕他真走。
他蹲在床边,给她拍背。
她吐完抬头,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只记得那一刻,她笑得极虚,又极软,像朵从枪口下开出来的花。
他又想起,她发现自己有孕那,医生还没出来,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抽烟。烟点着,没抽。
看见他走过来,她别开头,:“阿烈,我要不起孩子。”
他当时就跪下了,也不管满走廊的人。
他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腹前,:“你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孩子我给你带。我只要他活着。我也只要你活着。”
阮红低头看他,眼里有泪,却笑他:“你一个大男人,跪就跪,真他妈没出息。”
他瓮声瓮气:“没出息就有出息,我只要你留下他。”
她没话。
很久,才把烟扔了,:“好。我留。但你要给我煮一辈子粥。”
他:“我煮到死。”
还有一次,夜里停电。
她怕热,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找了把蒲扇,坐在床边给她扇了整夜。
她醒过来时,已经亮,风扇还轻轻摆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还维持着摇扇的姿势。
她没出声,只把那条薄毯拉起来,盖在他腿上。
他其实已经半醒了,却没睁眼。
因为他想多听一会儿。
听她极轻地骂他:“傻子。”
那是他长这么大,听过最像家的两个字。
可此刻,这两个字像刀子,一下下绞着他的心口。
锅里忽然传来焦糊味。
他猛地回头,冲进去。那锅粥已经粘底了,黑糊糊一片。
他伸手去端,指尖被锅沿烫得缩回去。他没叫,只站在灶前,看那锅粥慢慢冒烟。
水龙头开着,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下面冲。
那水很凉,顺着他伤口往下淌。
他仰起头,喘了一口气。
眼眶红得厉害。
“怎么弄成这样。”阮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披着件薄衫,肚子微隆,一步步走过来。
看见那锅糊粥,她皱了皱眉:“你煮的时候打瞌睡了?还把自己烫了。”
阿烈没话。
他转过身,忽然一把抱住她。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阮红一愣:“阿烈?你怎么了。”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对不起。”
阮红没动,只伸手回抱他,轻声道:“糊了就糊了。我肚子不饿。你发什么疯。”
他仍不松手,只重复:“对不起。”
阮红像察觉了什么。
她没问,也没推开他,只:“你最近老这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烈不答,只把她抱得更紧。
像一撒手,她就会从这场梦里蒸发。
她:“阿烈,你听好了。我这个人,最恨被人骗。你要是有事瞒我,最好现在。”
他浑身僵了一下。
他只低低道:“我想一直给你煮粥。”
阮红笑,笑声闷在他怀里:“那你就好好煮。别把厨房烧了。”
阿烈没再话。
他闭上眼。怀里的女人是热的,带着点草香和孕吐后的淡淡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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