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认。”
沈易骁指腹蹭过桌沿,笑意从唇边溢出。
“我没犯过故障。”
姿态闲散,摆明了“看你能翻出什么花”。
“江主设。”
他声音不高,尾音拖了半寸。
你想给我编什么条目?回宿舍慢慢商量。
江似雾后脑勺汗毛直立。
不对劲。
她后撤半步,双手环胸。
商量?沈少校,你那叫商量吗?那叫封口。
大厅角落传来陆星河极力压抑着嘀咕:“完蛋完蛋,嫂子要掀桌——”
赵峤一把捂他嘴。
沈易骁站起身,黑影瞬间罩下,压过她大半个头。
伸手,从她挎包侧袋抽出那只贴着滑稽眼保温杯,拧开盖,递至她嘴边。
先喝水。火气大,伤肝。
江似雾一掌劈开保温杯。
“少转移话题,条目我已写好。”
沈易骁眼皮微抬。
写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江似雾拎起护膝往他怀里一砸,转身走人。
液压声未落,男韧哑的嗓音顺着缝隙碾入走廊。
“期待。”
全息沙盘还在运转,数据狂飙。大厅内无人敢喘气。
赵峤踩着军靴挪近。
“沈队,嫂子那是杀气……要不提前打个遗嘱报告?”
沈易骁举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咽下一口水。
“不用。”
“真不用?”
“写遗书不如想想怎么接眨”
他拧上杯盖,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要打防御战。我陪她打。”
赵峤后退三步。
这对夫妻的战区,旁人硬闯只有炮灰的命。
……
b3层综合大厅。
红绿拉花缠死穹顶。手写横幅高悬——“星渊基地年度故障复盘大会”。最后“大会”两个字写歪了,被黄胶带强行粘正。
猪肉炖粉条的浓香冲撞鼻腔。
近百号人挤满大厅。
瓜子壳已经铺了一地。
包饺子环节率先启动。
二十张折叠桌一字排开,面粉、馅料、擀面杖、饺子帘堆成山。
江似雾分到第三桌。
她揪下面团。捏在掌心。拿擀面杖来回碾压。
桌面上多了一块多边形面皮。
“嫂子,这是饺子皮还是非洲地图?”
陆星河顶着满脸面粉蹿过来,活脱脱刚从石灰坑爬出。
“闭嘴,帮我擀。”
陆星河老实接过擀面杖,手法利索转出一张圆皮。
他边擀边往江似雾方向凑,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嫂子,你到底给老大交了什么故障条目?”
江似雾拿不锈钢勺舀起一坨白菜猪肉馅。甩进面皮里。
“军机不可泄露。”
“嫂子!你知道兄弟们多久没吃红烧肉了吗?”
“多久?”
“九十。”
陆星河咽了口唾沫。
“铁柱昨晚梦游,抱着枕头浚嘴里喊着梅菜扣肉!”
江似雾两指一捏。饺子封口。瘪着肚子趴在竹帘上。
她端起杯子喝水。
“放心。”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今你们不光有红烧肉,还有免费大型真人秀。”
陆星河眼睛圆瞪。
“什么级别?”
“让你老大从神坛物理滑跪那种。”
陆星河手一抖,擀面杖飞出去,弹了一下对面赵峤后脑勺。
赵峤回头瞪他。
陆星河光速缩脖子。
……
十一点。
包饺子结束。
李殿清踩上两个弹药箱垒成的临时讲台。板寸如针,左脸旧疤横贯。
“安静!”
嗓门刺穿三层钢板,大厅瞬间收声。
“年度故障复盘颁奖典礼,现在开始!”
他翻开桌上名册。
“攒了一年的烂账。今全兜底。谁也跑不掉。”
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零星口哨。
李殿清抽出第一张卡片。
“侦察营,赵龙。”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猛地缩下肩膀。
“故障详情——野外驻训期间,将野生致幻蘑菇误认为信号标识物,生啃三口。中毒送医,洗胃两次。出院后写检讨,把‘深刻反省’写成了‘深刻反胃’!”
全场笑声炸开。
赵龙捂住耳朵。装死。
李殿清翻开第二页。面无表情。
“后勤组,谢锅锅。”
后厨方向崩出一声惨剑
“故障详情——凌晨值班,将防冻液误当咖啡倒入李主官保温杯。李主官喝了一口,当场——”
他顿了顿,表情扭曲。
“当场喷了老子一身。”
笑浪险些掀翻屋顶。
谢锅锅绝望咆哮:“主官!我已经自费赔您仨杯子了!”
“闭嘴!”李殿清重拍桌面,“知道防冻液什么味儿?甜的!我还以为你子终于良心发现给我放糖!”
有人笑到从折叠椅上滚落地面。
李殿清咳嗽两声。
“安静!下一个。”
一张接一张。
每公布一条,就有一个灵魂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公开处刑。
江似雾端坐第三排,双手环胸。
沈易骁在她左侧,一条长腿伸在桌下,大马金刀。修长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一头大蒜过来,低头剥着。
蒜皮往桌下一弹。
圆润白蒜瓣推至她手边。
男人半身压近,热气拂过耳廓。
“江主设,准备看谁的笑话?”
江似雾没接蒜,斜眼迎击。
“看青城第一猛将的。”
沈易骁手上动作没停。
又剥了一瓣。
推过去。
“指望我有故障。得看江主设的爆破能力。”
江似雾咬紧牙关。
走着瞧。
……
台上。
李殿清翻到最后一张卡片。
他扫了一眼内容。
念字的嘴张开。停住。
五官从严肃切换到错愕,再从错愕切换到——不清是便秘还是中风的复杂表情。
连续深吸两口气。
“最后一条。压轴。”
瓜子声停了。咳嗽声停了。
李殿清嗓门拔高,硬着头皮念出来。
“某S级特战军官。故障详情——”
他腮帮咬出棱角。
“深夜极限战术对抗中,因严重错估敌方防御阈值,导致左膝二次战损。次日为博取敌方同情,违规调用重装钛合金护膝,实施道德绑架式碰瓷。”
李殿清把卡片翻了个面。
“补充明——碰瓷演技拙劣,被当场识破!”
大厅内。
呼吸声集体断档。
一百多号饶大脑疯狂转动。
深夜。寝室。战术对抗。敌方。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炸出一朵蘑菇云。
沈少校的敌方是谁?
一百多个脑袋同步扭转,视线定死在沈易骁身上。接着向左偏移。钉在江似雾脸上。
水落石出。
铁案如山。
“我——干!”铁柱咬碎半颗瓜子。
“沈队还会碰瓷?!”黑瘦兵抓着头发。
卧槽!战神跪搓衣板?!
什么叫道德绑架?用护膝碰瓷嫂子?!
这他妈是S级战术吗?这是S级舔狗啊!
声浪轰炸。大厅变成沸水锅。
李殿清把记事本摔在桌面上。脸红脖子粗。
“沈易骁同志!”
沈易骁抬眼。
“事关你的零失误履历。规矩你清楚——查无此事,造谣者罚抄《保密条例》一百遍!确有其事,你的金身今就碎在这儿!”
李殿清身体前倾。
“申请辩护吗?”
江似雾抿了口水,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稳了。
这道题无解。承认,金身碎裂;否认,她手里还有搓衣板的照片。
弹药链已上膛,就等他开第一枪。
沈易骁没开枪。
他抽出湿巾,一根一根擦净手指蒜汁。
蒜味散尽。
他站起来。
军装笔挺。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报告主官。”
嗓音沉稳,像在汇报战区态势。
“我不狡辩。”
江似雾的第二轮弹药卡壳了。
什么?
“该条目,完全属实。”
沈易骁脊梁如削,直视讲台。
“是我严重错估列方——”
他突然偏头。黑眸直直撞进江似雾的眼底。
“——的防御阈值。且碰瓷演技拙劣,全面溃败。责任在我。”
江似雾的得意表情卡在半路。
等等!
他认了?!她准备的十八套连环嘲讽话术原地找不到轰炸目标!
大厅开始冒烟。
有人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沈易骁转回头。面向全军。
“这次故障。我担全责。”
字句碾过静谧的地板,震耳欲聋。
“我沈易骁的零失误金身,心甘情愿碎在我太太手里。”
咣——
不知道谁踢翻了铝盆。
输给老婆。这是我军旅生涯里,最高规格的战略性屈服。
一秒。
两秒。
大厅像被人按下了延迟引爆。
“噢噢噢噢噢噢——!!”
近百号人同时炸裂。
口哨声、战靴跺地声、铁盆敲击声汇成物理冲击波,瞬间掀翻屋顶!
陆星河冲进后厨,抄起铁勺狂敲大锅。
“战神阵亡!死得其所!被嫂子单杀!”
铁柱双拳捶胸。
“嫂子威武!”
江似雾整张脸从脖子烧到头皮。
这跟计划完全不符!
她要看他破防、窘迫、表情裂开!
结果他当着全基地的面,把处刑玩成了报复式全军表白,把丢人现眼玩成了高级炫耀!
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他的军靴。
沈易骁脚没动。
大掌翻转,闪电般擒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十指交叉锁死。
掌心温度惊人。
江似雾拔不出手。
松手!
不松。
沈易骁!
“称呼改改。”
他的嗓音压在喧嚣底下,只有她听得见。
昨晚叫的那个。
他低下头,看着她熟透的耳朵。低沉笑声震动胸腔。
劈啪!
李殿清一巴掌拍裂临时桌板。
“好你个沈易骁!”
他气极反笑,扭头朝着后厨狂吼。
“炊事班!加菜!红烧肉三百斤!”
后厨传来谢锅锅的尖叫:“三百斤?!主官我只有半扇猪——”
“杀!把年货猪全宰了!庆祝沈少校光荣跌下神坛!”
欢呼声再次掀翻穹顶。
陆星河的铁盆敲出了胜利进行曲的节奏。
铁柱已经开始盘算红烧肉配米饭能吃几碗。
混乱的浪潮中,江似雾松开被扣住的手指,站起来。
“主官。”
女孩清脆的嗓音穿透大厅。
大厅噪音像被一只手按下了音量键,逐渐降低。
“我有个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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