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
江似雾的第八个闹钟还没响完,整个人就被自己的手肘从床上弹射出去。
她套上黑色长款羽绒服,两条腿塞进运动裤的时候左右搞反了两次。
最终以一种“太平间紧急出逃”的步频冲出508。
走廊尽头,509的门纹丝不动。
冷风倒灌操场。
江似雾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像只被强行拖出冬眠洞穴的黑色蚕蛹。
头顶呆毛迎风死磕,眼皮只剩一条缝,嘴角下垂成室颤心电图。
齐航在操场入口蹦了起来。
“姐姐!你来了!!”
江似雾嗓音冒烟。
“躯壳在此,灵魂未归。别指望我能进行碳基生物的对话。”
她抬脚迈过操场边缘的水泥坎,羽绒服下摆一甩——
一条毛茸茸的暴龙尾巴从大衣底下窜了出来。
是她里面那件恐龙睡衣。
没换。或者,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换。
新兵方阵末尾,三名刚做完俯卧撑的列兵同时抬头。
“噗——”
压抑的笑声从牙缝里漏出来。
“肃静。”冷硬嗓音劈开晨雾。
沈易骁立于方阵正前,冬常服风纪扣锁死,双手背负。黑眸刮过队尾三张憋红的脸,波澜不惊。
“江主设在做负重越野的极限防寒示范。谁再龇牙,五公里预热。”
三个列兵火速把脸埋回地面。
暴龙尾巴在风中飘了飘。
秦砚白从器材库方向跑过来,一看见她的状态,手直接按上自己人郑
“江主设,你现在的死相,像不像周一早八被抓旷课的大学牲?”
“闭嘴。我现在连杀你的力气都省了。”
齐航把一杯热豆浆递到她手里,四倍浓缩。江似雾灌了一大口,瞳孔才勉强对上焦。
“姐姐,帮忙看构图。”索尼A7m4塞入掌心。
晨练已经开始。
煤渣跑道上,两个排的新兵正分组冲向泥水障碍带。
铁丝网低矮横亘,网下是半凝结的冰碴混合着黑泥。
齐航端着机身,跟着新兵跑了几步,快门连按。
“咔咔——”
三分钟后,他把相机翻过来给江似雾看回放。
江似雾看了两秒。
太阳穴开始跳。
第一张:新兵的后脑勺。只有后脑勺。连耳朵都糊了。
第二张:泥浆飞溅的瞬间,主体是一坨无法辨认的迷彩色残影。
第三张:画面正中央,清晰无比——一根铁丝网的生锈柱子。
“齐航。”
“姐姐?”
“你这组图的主题叫什么?《铁柱的晨间独白》?”
齐航急得额头冒汗,搓着手。
“姐姐,他们动太快了!光线又暗,根本对不上焦啊!我把连拍开到最高了——”
“连拍解决不了构图问题。”江似雾把杯子往秦砚白手里一塞,“你不是在拍摄,你是在扫射。”
旁边器材架方向,几个作训干事抱着臂膀观望。
一个中尉走过来,搓了搓手。
“江主设,这泥水塘子又脏又冷。”
语气夹着几分隔岸观火的看轻。
“地方做网页的姑娘,搞不太懂我们部队这种糙活儿。纪实摄影哪讲究什么构图,能拍到脸就不错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暖气房方向。
“要不你还是回室内吹暖气去?齐航自己对付就校”
齐航犹豫看了看江似雾。他那张脸上写着:让仙女姐姐蹲泥坑确实离谱。
江似雾站在原地。
羽绒服在风中鼓成一面黑色旗帜。暴龙尾巴垂在膝盖后面。
中尉勾唇,转身欲走。
“接着。”
齐航还没反应过来。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砸进他怀里,连带一股豆浆的热气。
江似雾夺过他手里的微单。
绿色恐龙睡衣直面零下寒风,暴龙尾巴被她反手粗暴塞进裤腰。
她一脚踩进泥水潭边缘,左膝弯曲,右腿后撑,整个人压成一个极稳的半蹲姿态。
左手托住镜头底部,右手食指和拇指同时拨动前后双波轮。
“快门1\/500,光圈全开,ISo拉到3200。”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纪实不是拍大头照。是拍情绪。”
泥水潭里,第三组新兵刚翻过铁丝网。
江似雾没有跟着他们跑。
她盯着前方十米处的匍匐段出口,食指悬在快门按钮上方。
等。
三秒。五秒。
一个兵从铁丝网下钻出,肘部撑地的瞬间——脸上的泥浆被甩出一道弧线,身后的老班长单手扣住他后领将他往前拽,作训服下摆翻起,露出脊背上一道褐色的陈年旧疤。
快门落下。
一张。
江似雾站起来,把相机翻转。
她走向那个中尉,屏幕怼到他面前。
“看。”
画面里没有一张完整的正脸。
只有飞溅的冰碴泥浆中,那双充血却死咬紧牙关的眼,和背景里老班长脊背上被冷光勾出轮廓的伤疤。
冷暖色调在画面对角线上撕裂,军绿与土黄之间,唯一的亮色是那双眼底爆裂的血丝。
中尉嘴角的弧度瞬间收缩,喉结剧烈滚动。
“这他妈……”
齐航从后面探过头,眼珠险些贴碎屏幕。
“姐姐!你把泥潭拍出了诺曼底登陆的质感!”
两名干事凑近。倒抽冷气。
“卧槽。”
这光影怎么打出来的?
那个中尉退了半步,看着江似雾。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挤出一句。
“……服。”
江似雾划到下一张照片,手指停住了。
画面定格在新兵匍匐通过铁丝网的全景。
冰碴割破面颊,肘部的皮肉磨得翻出白边,可那些十八九岁的面庞,没有一个在退缩。
心脏被重物砸了一下。
昨那套跑满60帧的3d交互界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悬浮粒子,流光特效,赛博感十足的科技交互。
可透过镜头看见的这些——磨烂的肘部,冻裂的嘴唇,咬死在牙关里的那口气。
她盯着屏幕,忽然不出话。
......
“砰!”
低沉号令震破寒风。特战队踩着急行军步伐杀入操场。
十二根直径三十公分的原木被扛上肩头。
每根原木下压着四个人。
打头的那个,纯黑战术背心浸透了汗水,紧贴在胸肌轮廓上。
沈易骁。
原木压在他右肩,左手单臂稳住前端。泥水从靴底飞溅而起,落在他收紧的臂上,顺着暴起的青筋滚下去。
齐航猛地缩了缩脖子。
“姐姐!别拍!沈少校极度排斥镜头——”
江似雾已经把长焦拉到200mm死端。
取景框里,那个男饶下颌线在冷光中切出一道硬角。
一滴汗从颞部滑落,砸进锁骨的凹陷。
战术背心被撑得快要爆裂,肩胛骨的倒三角形态随着步伐交替起伏。
江似雾食指在快门上敲了七下。
每一下都精准卡在他迈步的峰值瞬间。
齐航在旁边发出濒死的气声:“姐姐你疯了……”
沈易骁扛着原木从泥水带尽头折返。
他没卸木头。
整个人带着滚烫的热气和泥土的腥味,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三步之外停住。
原木从肩上卸落,砸进地面,溅起半圈泥水。
他的黑眸隔着镜头,与她对上。
喘息未平,嗓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面。
“江似雾。看清楚。”
他抬手擦掉下颌的泥水,手背青筋还在跳。
“这不是建模捏出来的Npc,这是军工展厅的底座。”
他的视线从她手中的相机移开,扫向身后那片翻浆的泥地。
“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把骨肉碾进烂泥里托起来的!”
操场上的风灌进江似雾领口。
江似雾攥着相机,脑子里那套“科技悬浮”方案彻底死绝。
什么粒子流。什么赛博朋克。
她把相机塞回齐航手里,从大衣兜里抽出轻薄本。就地蹲死在水泥台阶上,弹开屏幕。
触控笔敲击画板。
不用流线,不用光效。
一道粗粝横切面划开。
冷钢底层,裂纹交错,暗红渗出。伤疤、钢铁、冻土。弹孔砸进UI纹理。
“姐姐?”齐航试探。
笔尖擦出火星,江似雾头也不抬:“闭嘴。我刚连上这片地的信号。”
把原先准备的蓝色呼吸灯动效,全删。
删除量子跳跃,植入子弹上膛机械动效。
她画了三分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扛原木的特战队。
又低下头,在核心视觉区域写了四个字。
【家国重器】。
秦砚白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草图,脊背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主设……这是你新方案?”
“核心视觉定调。”江似雾合上电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回去改全案。”
她低头。
暴龙尾巴从裤腰里掉了出来,在风中凄凉摇摆。
“……先回去换衣服。”
.......
上午十点。一号会议室。
气压降至冰点。废弃样册甩满长桌。
“全是摆拍!”陈政委将茶缸砸出闷响,“衣服滴水不沾,这是过家家!”
王副主任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上周就让你们换思路,就交这种垃圾?”
宣传部全体缩进工位,呼吸停滞。
“陈政。”齐航从最后排站起来,手发抖,“今、今早拍了新的一组。”
“放!”
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照片弹上大屏。
第一张:泥水中的血眼特写。
第二张:老班长脊背的伤疤。
第三张——
沈易骁扛木负重的侧面。汗水、青筋、战术背心下绷到极限的肌肉轮廓。背景是十一个咬牙跟上的特战队员,和被踩碎的冰碴。
王副主任三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张泥水里的新兵特写,半没话。
陈政委摘下老花镜又戴上。
“这谁拍的?”
齐航两腿打着摆子。
“报、报告。是江主设。机位和参数全是她定的。”
王副主任转过头:“韩辰那个外包姑娘?修头发那个?”
“是。”齐航腰杆挺直了一点,“她早上五点四十就下场地了。还穿着……”
秦砚白一脚跺死齐航的靴面,把“暴龙睡衣”四个字掐死在齐航喉咙里。
“顶着寒风,下泥坑构图!”
陈政委指向屏幕,掷地有声。
“抓得住筋骨!军民共建扉页,就用这组!这姑娘有灵魂,绝不是来混日子的!”
王副主任巴掌重劈桌面:“这才是军魂!报备!立刻上公众号头条!”
“是!”齐航浑身血液沸腾,手忙脚乱切图,“下面这张也是江老……”
他手指一滑,按错了分组迹
“咔。”
白幕刷新。
没有新兵越野。没有全景构图。
两百寸的白幕上,铺开一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男性半身像。
长焦。
怼脸特写。
纯黑战术背心彻底湿透,死扒着垒块分明的腹肌纹理。
泥浆挂在臂青筋之上,欲坠不坠。
野兽般狂野锋利的眼神,直接撕裂会议室的庄严。
荷尔蒙与性张力,原地核爆。
江似雾清晨私藏的“盲罕,惨遭全军公开处刑。
时间冻结。
陈政委半口茶水卡死在气管。
王副主任的手指僵僵悬在半空。
秦砚白的手机脱离掌心,“吧嗒”砸上鞋面。
“咔哒。”
实木大门被人向内推开。
沈易骁手里拿着一份特战队周报,踩着军靴走进来。
掀起眼皮。
两百寸屏幕上浑身湿透的自己。与门边军容严整的少校。
隔空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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