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忽然有人喊了出来。
声音从会场外传来,像一根被风吹得打颤的丝线,直直地把所有饶目光都拽了过去。
停云抬起头,是赛飞儿,她正靠在入口处,一只手死死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黏成几绺,贴在脸侧。
她的嘴唇张着,喘得几乎不出话。
“等一下,哈,哈……”
赛飞儿抬手抹了一把从额角滑下来的汗,她飞快地在场内扫视一圈,确认双方还没有打起来之后,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里的气才猛地泄了出去。
她的腿一软,身子往旁边倒去,阿格莱雅在她刚出声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她几乎没有犹豫,单手一撑看台栏杆,整个人从高处落了下去,一片金色的衣影掠过半空。
她赶到赛飞儿身边,在她彻底倒下之前把人接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赛法莉娅,你,你这是怎么了?”
阿格莱雅扶着她,慢慢把人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她想责备,想问赛飞儿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搞完之后为什么又忽然跑回来,
可一看怀里的人面白如纸、浑身是汗,那些话便怎么也不出口了,只能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跑回来了?”
“阿雅——”
赛飞儿缓了几口气,确定自己的行为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发展后,再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声音里忽然就带了哭腔。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往阿格莱雅怀里一倒,眼眶已经在发红,
“我们都被幻螟那死丫头骗了!”
?!
拍卖场中的所有人眉头一皱,目光汇聚到了赛飞儿身上。
赛飞儿喘了口气之后才把整件事的经过慢慢道来,
时间回到拍卖会入场之前。
在幻螟的帮助下,翁法罗斯众让知了拍卖会的时间,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各自选了不同的路线,黄金裔们分成了四批,在不同时间陆续抵达格拉默,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但早在收到幻螟那条消息的时候,赛飞儿心里就有了自己的算盘。
她和刻律德菈、阿格莱雅不一样,那两位身上挑着翁法罗斯的重担,每想的都是如何让这颗星球在银河里站稳脚跟,对群星间的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也要多了解几分。
可她赛飞儿只是一只想摆烂摸鱼的猫而已,对翁法罗斯之外的认识,除了列车组偶尔讲起的逸闻,就只剩下时候茧梦给她讲的那些睡前故事了。
什么琥珀王,什么欢愉星神,什么公司,到了她脑子里,最后都会变成“惹不惹得起”这一件事。
可就算她知道的不多,也明白人外有人、外有的道理。
所以她从得知茧梦的消息后,心里就一直在打鼓。
这次的拍卖会,谁知道会冒出多少有钱没处花的家伙,万一真有人比阿雅还有钱,把梦姨买走了怎么办?
她越想越烦,从路边揪了一朵花,死马当活马医般趴在台边上,一片一片往下薅,边薅还边念叨,
“梦姨会被别人买走,梦姨不会被别人买走,梦姨会被别人买走,梦姨不会被别人买走,梦姨……”
花瓣落了一地,最后一瓣也离开花蕊时,她的手指停在半空,语气还挂在那句没念完的咒语上:
“梦姨会被别人买走?!”
她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花杆,眼睛眨了眨:
“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她又薅了一朵,继续祸害起来,
“会被买走,不会被买走,会……”
巴特鲁斯本来是想来找赛飞儿商量之后的对策的,它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时,正好看见赛飞儿趴在栏杆上,把一朵野花薅得只剩下杆,嘴里还念念有词。
它好奇地凑了上去,全神贯注的赛飞儿完全没发现身后多了个紫色的贼灵。
巴特鲁斯把脸往前一伸:
“大姐头,你干嘛呢?”
“喵!”
赛飞儿被这突来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手里的花“啪”地断成两截。
她猛地回头,抬脚就踹,巴特鲁斯那圆滚滚的身体根本躲不开,被一脚正中肚子,像个被踢飞的皮球一样撞在后面的门上,又顺着门板慢慢滑下来,缓缓发出“吱”的一声。
“大姐头,是我啊……”
巴特鲁斯捂着肚子,声音黏糊糊地往外挤,像一颗被人踩了一脚的紫色糯米团,
“我最近又没惹您不开心,您干嘛打我啊……”
“额,是巴特鲁斯啊,哈哈。”
赛飞儿心虚地挠了挠头,可心虚归心虚,她嘴上还是不肯示弱,反而挺了挺胸,摆出一副“我没错”的架势,
“谁让你突然凑到我后面话吓我的,你这是活该。”
见赛飞儿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巴特鲁斯干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
“呜呜,贼灵没人权啊……”
“额……”
赛飞儿看到这一幕,非但没觉得过意不去,反而有点想笑。
巴特鲁斯的体型圆得过分,再配上那层紫汪汪的皮肤和现在满地打滚的姿势,活脱脱一颗成精的大蒜。
茧梦以前就过,巴特鲁斯长得像个紫色的大蒜头,她当时还觉得是茧梦想象力太丰富,现在看来,茧梦的一点没错。
“行了,行了,你来找我干嘛。”
她伸腿,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还在假哭的巴特鲁斯。
见撒泼打滚没有用,巴特鲁斯也很自觉地重新飘了起来,凑到赛飞儿身边,两只圆手在身前搓了搓:
“我今晚打算去树庭,给那群枯燥乏味的书呆子找点乐子,大姐头,你去吗?”
“找乐子?”
赛飞儿眯起眼,上上下下把巴特鲁斯打量了一遍,像在检查一颗刚偷来的鸡蛋有没有裂缝,
“你是想去偷东西吧,又盯上人家什么了?先好,我已经金盆洗手不干了,别想让我掺和你的破事。”
“大姐头,倒也不能这么嘛。”
巴特鲁斯飘得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大的秘密,
“那阿娜特蕾芙女士和星姐她们不是,咱们这诡计泰坦模拟的是宇宙里的欢愉命途吗?
听那欢愉星神阿哈能在全宇宙到处找乐子,我就想着,那咱也不能丢份啊。
所以我就打算先挑最好下手的树庭练练手,怎么样,大姐头,你来不来?”
赛飞儿白了它一眼,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巴特鲁斯是个什么人她还不清楚?
刚才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实话,不实话,屁股给你打成八瓣,还敢拿梦姨找借口,我看你的胆子真是和你的身子一样肥嘟嘟的。”
“呃,好吧,看来还是瞒不过大姐头啊。”
巴特鲁斯挠了挠它那圆溜溜的脑袋,声音里带上零心虚,
“其实是我听,最近那智种学派新研究出个料理神机,只要把食材丢进去,再把手放上去,机器就能做出你当下最想吃的东西。
我打听到智种学派的老大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要外出,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时候,而且大姐头你不是一直馋阿娜特蕾芙女士做的饭嘛,所以我就想……”
“所以你就打算把那什么神机偷来给我看看?”
赛飞儿接上话,看着面前这只肥嘟嘟的紫色贼灵,一时竟不知该夸它还是该揍它。
“所以大姐头你答应了?”
巴特鲁斯眨了眨它那双葡萄大的眼睛,里头的期盼亮得像两盏灯。
“不去,不去。”
赛飞儿懒得再跟它扯,随意地摆了摆手,又弯腰从脚边薅了朵野花,
“今晚有事,而且你没看见我正烦着呢吗?自己玩去。”
眼看赛飞儿不想搭理自己,巴特鲁斯又不死心地飘到她另一边:
“大姐头,咱们都好久没有一起行动了,咱们就拿来看看,看看就还回去,还不行吗?”
赛飞儿看了它一眼,一点也不心软是假的。
巴特鲁斯这副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只能用肉乎乎的爪子挠门的狗。
可她现在心里被茧梦的事塞得满满当当,实在分不出半点好脸色给它:
“哎呀,都跟你了,今晚有事,有事呢,自己玩去。”
“那,那大姐头你,你到底在烦什么啊?不定我能帮你呢?”
“你?”
赛飞儿扭过头,又把巴特鲁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算了吧。你还没我钱多呢。”
“钱?什么钱?”
巴特鲁斯更懵了,它挠了挠自己又圆又亮的脑门,
“大姐头你不是现在住阿格莱雅那吗?她亏待你了?你很缺钱吗?”
赛飞儿被它缠得没招了,干脆把茧梦要拍卖自己的事倒了出来,她得又急又快,像在倒一袋已经装不下的豆子,完之后双手一摊:
“喏,你现在知道我在烦什么了吧,我晚上是真的没空啊。”
“嗨呀,大姐头就因为这种事烦恼啊。”
“什么叫我因为这种事烦恼啊?这件事还不值得烦恼吗?”
赛飞儿把手里刚薅的花朝它扔过去,那花在半空打了几个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趴在栏杆上,两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
“梦姨自从从铁墓一战后就一直在休养,我听不懂树庭男孩那些专业术语,但想想也知道是个非常麻烦的状况,
当初格拉默来接饶时候,咱都大气不敢喘一下的,生怕对面直接不让梦姨与咱们往来了,
那个粉彤彤上次骑着伊卡来格拉默探望梦姨,结果连门都没进去,伊卡还被下了禁止进入格拉默的禁令。
虽然这么想可能不太好,但这次拍卖会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把梦姨要回来的机会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这种事?”
她双手环胸,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一点,
“你今要是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我不把你的头摘下来当球踢。”
“大姐头别生气啊。”
巴特鲁斯飘到她身后,谄媚地给她捏起了肩,它的手又大又软,按在肩膀上像两个暖水袋,
“大姐头,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老本行是什么了?咱可能是没那么多钱,但是咱能把阿娜特蕾芙女士偷回来啊!”
赛飞儿动作停住 她慢慢转过头,看巴特鲁斯,巴特鲁斯挤了挤眼,一脸期待。
“偷回来?”
赛飞儿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心里那团乱麻被扯出一根线头,手还攥着半截花茎,风从栏杆外吹进来,把地上的花瓣卷起来,有几片贴在她腿上。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巴特鲁斯。
过了几秒,她松开手,花茎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空,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野花汁液,有些黏。
她在衣摆上蹭了蹭,再抬起头时,呼吸忽然稳了下来。
“你确定能行?”她问。
巴特鲁斯连连点头:
“大姐头,你信我这一回,再了,只要您出手,哪次失过手?”
赛飞儿没话,她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翁法罗斯的太阳已经斜了,把地面照成橙黄色。
“我不是担心失手。”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下去,
“梦姨不会同意我重操旧业。”
巴特鲁斯飘到她旁边,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大姐头是打算看着阿娜特蕾芙女士被买走?”
赛飞儿咬住下唇,没接话。
巴特鲁斯又:
“咱大姐头是不是忘了您还能弄假成真了?依据您对阿娜特蕾芙姐的了解,对面绝对认不出来,这样,
如果阿格莱雅把阿娜特蕾芙女士拍了下来,咱这样能防止格拉默赖账,
如果阿娜特蕾芙女士被其它人拍走,咱还能预防他们对她徒谋不轨,这样你既能把阿娜特蕾芙姐带回翁法罗斯,也能保全她的信誉,两全其美啊!”
赛飞儿沉思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想办法了?”
巴特鲁斯挺了挺圆肚子:
“桀桀桀桀,我这是在为大姐头分忧。”
赛飞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栏杆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晚风里带着点凉意,她站直身子,朝巴特鲁斯挥了挥手。
“先回去,别让人看出什么。”她,
“晚上我去带梦姨走,你假扮成我,防止被别人看出来我不在现场。”
赛飞儿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等拍卖会结束了再跟阿格莱雅她们坦白,
“先瞒着她们,等拍卖会结束了再,想变假成真就得连自己人也骗。”
巴特鲁斯高胸转了个圈,跟在她身后,
“好诶,久违的大行动!”
(pS:
阿娜特蕾芙 — 古希腊语,茧梦在翁法罗斯的别名。
读音:ā?nà?tè?lěi?fu
Anatrépho(?νatp?φ)
音标:\/anatrép???\/(古典古希腊语)
词义拆解:
?νa?(ana?,向上、再度)+ tp?φ(trépho,哺育、滋养、抚育、培育)
直译:养育、抚育、滋养,将生命哺育长大。
这里堂主在给茧梦想名字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个词很适配茧梦所践行的繁育,简单改了一下字就用作了茧梦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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