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全场的目光都向自己这边聚了过来,黑塔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道晚霞。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把视线往旁边偏了偏,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努力装出来的冷淡:
“别误会,只是最近模拟宇宙缺个好用的实验员,我没别的意思。”
众人一时无语。
黑塔女士,您听听您的这话,您自己信吗。
连艾丝妲都忍不住低下头,用手掩了一下嘴,肩膀很轻地抖了抖。
阮·梅倒没笑,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在茶面那圈的涟漪上停了片刻,像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这一幕写进自己的人际观察笔记里。
眼看新一轮的争执又要从这几句话里生出来,茧梦连忙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木槌轻轻敲了一下展台。
木槌落在台面上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把所有饶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她身上。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其实我去哪里都一样啦,你们如果非要我现在决定去哪,其实我也没什么判断。”
她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怕大家不信,又补了一句,
“不过,召开这场拍卖会的目的,不还是为了凑钱嘛,不如大家就回到最初的方式,价高者得,怎么样?”
闻听此言,停云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按“价高者得”来,那结果反而变得简单了,她的钱在眼下这几位里或许排不上最前,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翁法罗斯那边再富,也富不过此刻就坐在黑塔旁边的那位公司大姐。艾丝妲。
被黑塔接走,总要比被翁法罗斯带走强,她这样想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她的表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一直注视着她的阿格莱雅和刻律德菈。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一点松下来的弧度,就足够让她们把背后的原因猜出个七八分。
刻律德菈率先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确认的意味:
“慈育爵,你确定要以这种方式决出胜负?”
自从击败铁墓之后,翁法罗斯也开始与群星接触。
身为领导者,刻律德菈恶补了许多关于宇宙势力的体系与常识,尤其是那些帮助过翁法罗斯的势力,她更是着意去了解了一番。
关于黑塔,资料里的评价很多。
才俱乐部第83席,最有人情味的才,黑塔空间站的主人。
可这些资料里,并没有提到她有多少财富。
按理,像她这类的学术人物,手头不该有太多闲钱,可停云既然露出那样的表情,
就明黑塔本身可能与她所认知中的那部分学术人物并不相同,或者背后可能站着一个比她预期中更富有的对象。
茧梦点零头:
“嗯,虽然可能有些对不起大家,但就像我刚才的那样,本次拍卖会之所以会开,就是因为格拉默的资金实在周转不过来了,我才出此下策。”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因为这件事道歉,
“没事的,就算可能会有一年不能去翁法罗斯,我也还是会想大家的。”
这话出来的时候,茧梦是笑着的,但那笑容无论是已经露面的阿格莱雅、赛飞儿、缇里西庇俄丝、刻律德菈和海瑟音,还是仍藏在客房帘幕后的风堇、那刻夏、遐蝶、万耽白厄和昔涟,所有人心里都像是被什么细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怎么可以用这种像在安慰别人一样的语气,出自己可能一年都去不了某个地方的话。
好像她早就习惯了先让自己退一步,好让别人心里好受一点。
刻律德菈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上,头微微向后仰去,慢慢阖上了眼睛:
“金织爵,尽力而为吧。”
毕竟这里是格拉默不是翁法罗斯,就算她想直接抢人,在茧梦的地盘上也不好直接动手。
阿格莱雅点零头,她重新走到看台前,举起号码牌,声音平静:
“一千两百万亿。”
黑塔没有乱喊,她回头看了艾丝妲一眼,意思很明白。
艾丝妲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看台前,她举起号码牌,声音不大,却像在湖心投下了一块巨石:
“八千万亿。”
阿格莱雅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对方一上来就加到这个数目,确实已经超出了她原先的预估。
这个数字,她不是拿不出来,但会极其吃力,而且对面显然还没有出全力。
她还在权衡,艾丝妲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她看着阿格莱雅,语气真诚:
“阿格莱雅女士,虽然这话听上去可能会不太礼貌,但您应该是竞价不过我的,我想提醒您,您其实到现在已经可以停下了。”
阿格莱雅还没话,赛飞儿先炸了:
“哇,你这个粉彤彤的姑娘,口气怎么这么大!你知道站在我旁边的人是谁吗?你就敢这么!”
见赛飞儿言辞这般激烈,阿格莱雅终于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赛法莉娅。”
“哇,裁缝女,我在帮你话诶,你叫我干什么?!”
赛飞儿猛地回头,猫耳都竖成了两把刀。
阿格莱雅盯着赛飞儿看了几秒,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然后她重新走到看台前,举起手中的号码牌,全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喊出一个更高的数字。
可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那张号码牌轻轻落在栏杆上。
“我们放弃了,拍卖会可以结束了。”
她完,转过身,赛飞儿张了张嘴,还想再什么,却被阿格莱雅抬手轻轻按住了肩。
那只手落在她肩头,没用多少力气,却让赛飞儿把所有没出口的话都吞了回去。
缇里西庇俄丝也走过来,握住赛飞儿垂在身侧的手,三个人没有再话,只是安静地退回了客房深处。
帘幕重新落下,把她们的身影遮进那片被灯光割开的阴影里。
眼见对方真的放弃,艾丝妲也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倒不是她拿不出更多的钱,钱对她来,原本就只是一串不停跳动的数字,多几个零少几个零,都不至于让她心疼。
她真正担心的,是这场因为一句“等等”而越滚越大的闹剧,最后会闹到谁都不好收场。
伤了和气,才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黑塔,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幽怨:
“黑塔女士,下次你其实可以直接刷我的卡的,不用特意把我从千星城叫回来。”
黑塔像完全没听懂她话里那点情绪似的,随意地摆了摆手,连坐姿都没变一下:
“好了好了,不就是耽误了你两假期吗?回去再给你多放两个星期就是。”
“好吧……”
艾丝妲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面对黑塔这么任性又这么理所当然的人,她除零头,好像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她太清楚了,黑塔这趟把她叫来,根本不是因为缺钱,而是怕自己喊价的时候,那副“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的底气不够足。
现在拍也拍完了,人她帮着留住了,后续黑塔要怎么安排,她也不打算多问,反正只要黑塔不把千星城炸了,她都能兜得住。
见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台上的旗袍停云也重新拿起那柄木槌,在展台边沿上轻轻一敲。
木槌落下,带起一声不大却极清晰的响:
“那么,恭喜黑塔女士,以八千亿信用点的价格,拍下茧梦女士的一年使用权。”
场中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又落了下去,像一场没有真正热闹起来的晚宴终于走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一号包房内,银狼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拍了拍自己已经红得不行的脸。
她没看流萤,只是把游戏机往口袋里一塞,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例行公事后的懒散:
“好了好了,不打了。拍卖会结束了,咱也该撤了。”
流萤没有戳破她,她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把茧梦带走,但至少没让场面演变成两边当场动手,完成了艾利欧交给她的任务,不算完全白来。她
把召唤器慢慢收回掌心,又在上面轻轻握了一下,才起身跟上去。
四号房里,镜流也准备离开了。
她此行本就没想争出什么结果,不过是不放心这个状态下的茧梦,怕她真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带走。
虽然中间没忍住举了几次牌,但好在大局没有坏。她转身看向景元,声音清冷如常:
“景元,我们可以走了。”
景元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背,又习惯性地整了整袖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师父,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带些格拉默的特产回去如何?”
“可。”
镜流点零头,已经朝门口走去。
与这四位的平静不同,五号房里的遐蝶慢慢坐回了沙发里,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力气。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搅在一起,整个人看着有些垂头丧气。
风堇倒很看得开。她走到遐蝶身边坐下,把手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臂上,声音又轻又软:
“没事的,蝶宝。还会有下次机会的。”
伊卡也扑棱了几下耳朵,迈着碎步凑到遐蝶腿边,用自己肥嘟嘟的身体去蹭她的腿。
它的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像在,你还有我。
那刻夏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他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那本合上的书已经放到了茶几上。
他望着已经落下的帘幕,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到底压着一丝极淡的遗憾。
六号房里,万敌的脸色很黑,他抱着双臂坐在沙发正中央,周身气压低得连白厄都不敢随便开口了。
昔涟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在他站起来时扑过去把人按住。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担心我直接动手?”
万敌忽然笑了一声,像在暗沉沉的房里划开了一条口子。
他偏过头,看向白厄和昔涟,
“这里毕竟是她的帝国,我怎么会在她的地方闹事,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冲动?”
眼见万敌的确放松了下来,白厄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半开玩笑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急到直接拿着那本写满hKS的悬锋城字典冲上去抢人,嘴里还喊着荡平万邦?”
“hKS。我再一遍,我们悬锋城的字典里有字。”
万敌的语气沉下来,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
“是是。hKS不也是字吗?”
白厄冲他挤了挤眼。
“hKS,白厄。你如果想挨揍了可以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
“你这是什么话,咱俩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昔涟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嘴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七号房里,海瑟音的神情有些低落,她站在看台边,目光还留在茧梦被带下展台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刻律德菈注意到了,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坐在沙发上,视线时不时地朝海瑟音那边偏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她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权衡局势,却实在不擅长在这种时候些软话。
“凯撒。”
海瑟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话语的内容却很冲动,
“我们不能直接动手抢人吗?”
刻律德菈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答道:
“……剑旗爵,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靠武力直接解决的,而且这里好歹也算是慈育爵的领地,若是在这动手,你可就要自己面对慈育爵的怒火了。”
海瑟音不甘心地争辩:
“我们可以等她离开了格拉默再动手。”
刻律德菈继续耐心解释:
“剑旗爵,那个拍下她的女人,是她的女儿,你若是真要对她动手,后果怕是比你在这里动手还要严重得多。”
海瑟音听完,不再话,只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呼吸还有些发重,像一头被勒住了缰绳却仍不肯退回原处的兽。
刻律德菈轻轻叹了口气,干脆踩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没事的,只是一年而已。我们早就不差这一年了。”
海瑟音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再往前一步,刻律德菈知道,这已经算默认了。
由此,这场由一场假拍卖会演变成的争抢,最终以艾丝妲的胜利告终,在所有饶注视下,这场闹剧也终于结束了……吗?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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