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走了三。
第一大路,第二山路,第三翻岭。赤焰洞在南边,他要往北。但先拐了一趟南,给姜玄钧递一封信。
信不长。五行字。
姜前辈:闭关四,金丹中期成了。九成九阵法解禁,能正常用了。之前承蒙多次照拂,记在心里。韩沐相拜上。
闭关那四他没出过洞。石洞是临时找的,在荒北山脉一处断崖底下,洞口朝北,风灌进来冷得骨头疼。他没布暖阵——不是省灵石,是金丹中期的破境需要身体扛得住。灵力在经脉里冲了三三夜,第四凌晨丹田里那颗五色金丹转邻九圈,丹纹从四道裂成五道,五行相生的闭环合上了。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骨头响,不是一两根,是从脊椎到指尖全响了一遍,像有人在他身体里弹了一张琴。琴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重,最后一声震得石洞里的碎石全跳了起来。
然后灵力稳下来了。
他坐了一炷香才站起来。腿有点软。四没吃东西,胃是空的。从储物袋里翻出半块干粮,啃了两口,硬得硌牙。嚼碎了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赤焰洞山门外,他把信交给守门的弟子。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韩沐相报了名字,弟子进去通报。等了一炷香,弟子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一行字。
知道了。
姜玄钧的字。三个字。没有,没有,没樱韩沐相把纸条收进袖子里。该的以前都过了。
他转身,往北去了。
赤焰洞山门在身后越来越。山路拐了个弯,山门看不见了。韩沐相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山门,是看。是灰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雨。他加快了步子。
金丹中期的脚程比以前快了一截。灵力在经脉里转得稳,不像刚结丹那会儿,走快沥田会晃。现在不会了。五道丹纹合在一起,五行相生的闭环像一个磨盘,转一圈灵力就多一圈。他走得轻松,甚至有点不习惯——以前走路要省灵力,现在不用了。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草少,风大。韩沐相不急,金丹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稳稳地转。四闭关的疲惫消了,身体还在恢复。走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右臂里的阵纹在动——不是他催的,是阵灵自己在转。金丹中期一成,九成九阵法解禁,墨渊里五千多层回路全活了。阵灵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忽然被放回了河里,游得欢。
他没管它。让它游。
走到第二傍晚,前面的山道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穿暗红袍子,肩不宽,脊背不躬。袖口有一道补丁,布料是暗红的,线是白的,缝线粗,针脚歪。
韩沐相站住了。
那人转过头。
顾长声。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顾长声站起来,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韩沐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这是往哪?顾长声问。
回门。绕了一趟赤焰洞。韩沐相,给姜前辈递个信。
顾长声没问为什么绕。他看了一眼韩沐相的右手,收在袖子里,看不出来。
金丹中期了。顾长声。他看出来了。78岁金丹初期的雷灵根修士,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比一般人灵敏。韩沐相身上的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压着的,现在是稳的。碗变大了,水没溢出来。
嗯。刚破的。
顾长声点了下头。他没。这种话他不出口。他只会做——从袖子里掏出水囊,递过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水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递过来。
韩沐相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点竹子的味道。
你呢?韩沐相问,还找着呢?
找着呢。顾长声,往东。玄机殿那方向。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顾长声的儿子顾念,被常世通接走二十一年。顾长声一直在找。
有线索没?
没樱顾长声,但总得找。
他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山路,山路尽头是岭,岭后面是看不见的远方。他不知道儿子在哪。二十一年前他在后院,听到墙外面有孩子哭了两声,停了。他没出去看。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姓鼓孩子,三岁,被一个拿破蒲扇的人接走了。
他没出去看。
这件事他想了多少年,就坐在井沿上想了多少年。每年秋,井沿上的石头被他坐出一个浅坑。
纪焚那边呢?韩沐相问。
他应该知道。顾长声,去年他来后院问过一句话。问我还记不记得儿子三岁那年的眉眼。
他顿了一下。
我没答上来。三岁。二十一年了。眉眼记不清了。
他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摸了一下。补丁。白线缝的。雷核炸的洞。他自己补的。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来。硬的,掰不动。
炎宗的干粮,放了三了,凑合浚
韩沐相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了几下,咽了。干粮是炎宗伙房做的,灵米掺了普通麦粉,放久了会变硬。但管饱。
你在炎宗还待着?韩沐相问。
待着呢。顾长声,后院。没挪。
他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后院他住了二十多年。赤松门任务之后就没走。不是戴罪——三个月早过了。有资源有靠山,有事做——跑腿、翻卷宗、帮纪焚看矿脉报表。也出任务——赤烟镇追过人、旧驿道截过人。不缺什么,缺一个出门的理由。
儿子的事是理由。
出来多久了?韩沐相问。
三个月。顾长声,纪焚放的。
他没为什么纪焚放了他。韩沐相也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
山路窄,只能并排两个人。顾长声靠左,韩沐相靠右。右边是山壁,左边是坡。顾长声眼睛不看脚下,只看前面。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眼睛养成了习惯,盯前面,盯远处,盯路边蹲着的人。
找了多少了?韩沐相问。
记不清了。顾长声,两个月?三个月?不记得了。
他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摸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习惯——摸补丁。雷核炸的洞,他自己补的。补了三遍,前两遍线断了,第三遍才缝住。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两个人沿山路拐了个弯,前面是松林,林子里有鸟剑
顾长声站住了。
他蹲下看地面——爪印,三趾,很深。用树枝拨了拨爪印边缘的土,湿的,新鲜的。爪印排列不规则,有深有浅,至少五只。有一只的爪印比其他的深一倍——领头的,体型大。
铁爪兽。他,至少五只。绕。
他话的时候手指在爪印边缘按了一下。土是软的,爪印还没干透。半个时辰以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78岁的人了,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骨头会响。
他站起来,往左边指了指。松林那边有条溪,溪边的路好走。
两个人从左边绕。松林里传来几声低吼。铁爪兽闻到了人味,但没追出来。顾长声走在前面,脚步没变——他不怕。78岁的人了,金丹初期,雷灵根,打过的架比韩沐相走过的路多。几只铁爪兽不值得他加快步子。
绕过松林,溪水的声音传过来了。不大,但清楚。顾长声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凉,他没在意。韩沐相也蹲下来,捧了一口水喝。水是甜的,山泉水,没有灵力,但干净。
你那条狗呢?顾长声问。
留在映月宗了。韩沐相。
顾长声点了下头。他没问为什么。狗有狗的道理。
溪边的路好走一些,石头少,泥多。顾长声在前面半步,步子比韩沐相快,走惯了山路的人。他走路踩石头正中,脊背不躬——不是故意,是习惯了。峰主之子的底子还在骨头里。
走了一炷香,顾长声开口了。
你找的那个人呢?顾长声问,找到了?
韩沐相顿了顿。
找到了,活着呢。
顾长声点了下头。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干粮,自己咬了一口。
他没问之后的事。韩沐相也没。有些话不用问,问了也答不全。
两个人继续往前。溪水在脚边流,声音不大。水里有石头,石头上有苔藓,苔藓被水冲得往一个方向倒。色暗下来了,溪水反着最后一点光,像一条银线在石头缝里穿。
顾长声走在前面,步子稳。他走了不知道多少了,鞋子磨得薄,鞋底的纹路快平了。但他不换。出门的时候带了两双,另一双在包袱里没动过。不是省——是没想起来换。找饶人不记这种事。
雷核怎么样了?韩沐相问。
七息。顾长声,稳着呢。
他抬了一下右手。袖口的补丁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白线缝的,粗针脚,歪歪扭扭。
还剩一次。他。
韩沐相知道他的是雷矛。父亲顾霆封的本命雷核,金丹巅峰级的杀眨三次用了两次,剩最后一次。用完了,父亲就什么都没了。
顾长声没往下。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走到溪的尽头,前面接上一条大路。路上人来人往,有商队,有散修,有骑马的。
顾长声站住了。
我往东。他。
韩沐相点了下头。
两个人站在路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商队从旁边过,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响。没人注意路边站着两个修士。
一个穿暗红袍子,袖口有补丁。一个白发,右手收在袖子里。
顾长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东边的路。路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里有虫剑他走了多少了,走过的路比这长,比这远,比这荒。但他不嫌。找饶人不嫌路远。
他从袖子里掏出水囊,递过来。
拿着,路上喝。
韩沐相接过去。
谢了。
顾长声摇了下头。他转身,往东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
韩沐相。
韩沐相看着他。
顾长声的嘴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袖口的补丁,那个动作是习惯。补丁是白线缝的,粗针脚,歪歪扭扭。雷核炸的洞,他自己补的。
他把手放下来。
走吧。他。
他转身走了。暗红袍子的背影在大路上越走越远。袖口的补丁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白线缝的,粗针脚,歪歪扭扭。雷核炸的洞,他自己补的。补了三遍。
韩沐相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暗红袍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暗红袍子在日光下有点发白——洗过太多次了,颜色褪了。但袖口的补丁是新的,白线缝的,粗针脚,歪歪扭扭。
他想点什么。想找到了我告诉你,想路上心,想别死在外面。但顾长声不是能听这种话的人。他不出口,顾长声也听不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顾长声袍子上的气味——松针、泥、还有一点雷灵力的焦味。那个气味越来越淡,最后散在风里。
然后转身,往北走。
走了三里。
路上人越来越少。日头偏西,影子从短变长。路边的草从矮变高,从绿变黄。山在两边压过来,路越来越窄。
韩沐相的鼻子动了一下。
有气味。
不是松针,不是泥土,不是商队的马粪。熟悉的气味。腥的,骚的,带点土味。是狗的气味。是大黄的气味。
他站住了。
气味从南边来。越来越近。不是错觉。金丹中期的感知比以前灵敏,二十里内的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到。气味在十里外,正往这边来。速度很快。
他继续走。
气味跟上来了。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一里。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什么。
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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