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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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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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常世通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人拖他。虎哥早上起来在客房门口站了片刻,右脚往里迈了半步,悬在空中犹豫了两拍,又退回去了。两两夜没睡的人,躺着吧。虎哥顺带把门缝拉严了些,外面的劈柴声能挡一点。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常世通睁开眼。阳光正从新换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窗格子是昨韩沐相新削的,旧的那扇被差役踹裂了。新木头的松脂味还没散干净,混着阳光烘在脸上暖暖的。他把扇子从脸上挪开,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扇骨在左边脸上留了三道浅痕,像被猫抓过。

然后他感觉有点不对。平时早上宝在院子里追大黄,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给蚂蚁点名。今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虎哥在墙根下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

宝呢?常世通跨出客房,扇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没人应。虎哥磨刀的手停了一拍,往柴房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接着磨。沙沙沙。

常世通走到柴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束阳光。他轻轻推开。柴房最角落的柴垛后面,宝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只青灰色的青蛙。上回在田埂上抓的那只,左边后腿上有个白点。朝揪从柴垛边上露出半个尖尖,像一根被遗忘在草丛里的蒲公英。听到门响,她往里缩了缩。青蛙在她手心里鼓了一下喉咙——呱。声音很,像在替她打招呼。

常世通把扇子别在腰上,走到柴垛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绕过去看她。他蹲在柴垛这一边,两个人隔着一捆干柴和一层薄薄的灰尘话。

怎么啦。不想见我呀。

沉默了两拍。宝的声音从柴垛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不是。那怎么会呢。

那怎么躲在这。青蛙开会?

宝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喉咙一鼓一鼓的。她用食指轻轻摸着青蛙后背那些细的疣粒。青蛙不跑,习惯了她的手。上个月她还在田埂上追着它跑得喘不过气,现在它就趴在她手心里不动。有些事变了,手心里的青蛙没变。

就是——不知道去学堂干什么。感觉有点点烦。她顿了顿,手在青蛙背上停住了。而且我的青蛙也没人喂了。大黄也没人跟他玩了。院子里那个老鼠洞,虎哥舅舅昨刚堵上的,没人看着它,万一老鼠又打一个呢。

常世通没有话。他从柴垛旁边绕过去,坐在宝旁边的干草上。干草被压得沙沙响,声音很脆,像踩在秋的落叶上。

青蛙嘛。我帮你带着。上课的时候搁在我袖子里,它要叫的话我用扇子给它捂嘴。他从腰上拔出扇子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扇面上的破洞让那个动作看起来毫无服力,洞比青蛙大,捂寥于没捂。至于大黄——他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敲。它会去找沐相的。毕竟——他压低声音,像在一个不得聊秘密,尿在沐相身上是大黄的一大乐——我去。

宝地一声笑了。她把脸埋进青蛙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大黄哪有这么坏——嘿嘿嘿嘿——

怎么不坏?上回沐相晒被子,大黄蹲在被子上不肯下来。沐相把它抱下来——你猜怎么着?被子上一摊。他用扇子点零宝的朝揪。你这只青蛙要是搁学堂里尿在教书先生桌上,教书先生得哭。

宝笑得整个人歪在柴垛上。朝揪蹭了一头的干草屑,黄的、细的、毛毛的,粘在碎发上像插了一头旗子。怀里的青蛙被她笑颠了一下,后腿一蹬从她手心里弹出去——呱——稳稳落在常世通肩膀上。常世通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看着他。人蛙对瞪了片刻。青蛙又鼓了一下喉咙——呱。像是在回答。

你看。连青蛙都觉得我得对。

宝把青蛙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回手心。她低头看着它。笑完之后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影,像云从太阳前面移开之后地上还凉着的那一块。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手背上蹭了一道泥印,早上钻柴垛的时候蹭的。

常叔叔。学堂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常世通沉默了片刻。他把扇子放在膝头。柴房里只有干草被压的沙沙声和远处虎哥磨刀的沙沙沙。两种沙沙声叠在一起,一种是安静的,一种是更有耐心的。

宝。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常叔叔那——我是什么样子的?

宝想了想。常叔叔在喝酒。扇子上有个洞。

对。扇子上有个洞。常世通把扇子拿起来翻了个花。扇面上的破洞在他手指间旋转,漏进来的椭圆光斑在地上追着尾巴跑。我走到哪都带着这把破扇子。有人笑过我,我一个大男人摇一把破扇子,算什么样子。他把扇子停在半空,破洞正对着宝的眼睛。然后我就不跟他们玩了。我的扇子好着呢。破洞也好着呢。懂我的人自然懂。

宝歪着头看他。朝揪歪向一边,眼睛圆圆的,跟她平时听韩沐相讲鸣人时一模一样。

那我去了学堂——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你回来告诉常叔叔。

常叔叔帮我打他?

不打。常叔叔会让他知道——欺负宝的人,在这条街上走路会摔跤。而且摔得很难看。

他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语气很轻。柴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地上那只青蛙停止了鼓气。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常世通把扇子一收,站起来朝宝伸出手。手不大,手指纤长,关节灵活得不像干体力活的人。

走吧。肚子饿了吧?带你去城里——糕点和糖葫芦。管够。

宝把青蛙放回墙角的陶盆里。陶盆里有半盆水和一片荷叶,是她自己铺的。她把手放在常世通手心里。手很,整只手掌只够握住他两根手指。常世通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她的手掌,把她从柴垛后面拉起来。干草屑从她裤子上簌簌往下掉。

---

白河坊的街上,宝今的脚步比上次慢了很多。眼睛在忙。

街两边铺子她上回就想挨个瞧。那回帮着家里买东西赶得太急了,虎哥腿长步子大,她得跑才跟得上。今常世通走路的速度是她了算。迈两步,蹲下来瞅一个竹编摊上的蝈蝈笼子。再行两步,趴在布庄的窗台上打量里面挂着的一匹淡青色绸缎,那颜色跟她褂子上绣的线花有点像,但亮得多。她把鼻子压在窗纸上,鼻尖压扁了。常世通摇着扇子跟在她后面,不催。偶尔宝盯得太入神忘了往前走,他就用扇子轻轻敲一下她的朝揪。催她还有下一页。

走啦。糕点铺要关门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好好看——

宝蹲在一个卖物件的地摊前面。竹匾里摆着各种玩意儿,泥人、木雕的猫、彩线编的手绳、碎花布缝的香囊。她拿起一个手指长的木雕翻来覆去地看。雕的是一只狗,歪耳朵,胖肚子,四只脚短得不成比例。跟大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木雕的人大概也养过一条黄狗,知道狗趴着的时候肚子会摊成一坨,四条腿缩在肚子下面,看起来只有身体没有腿。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木雕狗的歪耳朵。真像。

多少钱?常世通蹲下来。摊主是个老翁,比了两根手指。常世通摸出两个铜板搁在竹匾上。铜板在竹匾上转了两圈才停。

宝攥着木雕狗,把它举到眼前端详了又端详。正面看完翻过来背面也细细瞧了瞧,背面也有四条短腿,刻的人没偷懒。她把木雕狗揣进怀里时放得特别心,用衣角把它裹了一圈再放进去,像怕把它摔了。站起来的时候朝揪在常世通胳膊上蹭了一下,他胳膊肘上那颗扣子把她的朝揪勾歪了。她没注意。

谢谢常叔叔。

谢什么。走——糖葫芦那边。

糖葫芦摊在街角。红彤彤的山楂果子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插在稻草扎子上像一树红玛瑙。太阳照在糖壳上泛着亮晶晶的光。常世通买了一串递到宝手里。宝双手接过来,然后举起糖葫芦先往常世通嘴边送。常叔叔先咬一口——

常世通低头咬了一颗。糖壳在他齿间断开,嘎嘣脆响。山楂的酸味从裂缝里涌出来,和糖壳的甜混在一起。他把腮帮子鼓了一边嚼着,然后用扇子指了指。该你了。

宝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两颗一起吃。腮帮子鼓得连话都不出来,两边的嘴角都沾上了糖壳碎屑。她伸出舌尖去够,够了两次没够到。常世通用拇指把她左边嘴角那颗糖渣擦掉了,又擦了右边的。动作很轻,快得宝自己都没注意到。

然后狗冲出来了。

一条灰色的大狗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毛很脏,打结成一绺一绺的,脖子上拴了根被挣断的麻绳,断口是咬烂的。眼白是黄的,嘴角挂着白沫,牙齿从翻开的嘴唇下龇出来。那龇法跟家狗见到陌生人时完全两样——疯狗的龇牙。它没剑它只咬。

宝整个人僵住了。糖葫芦从手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碎糖壳弹了一下裂成几片。她想跑。腿不听。心跳声灌满了耳朵,大到盖过了街上的叫卖声。狗扑上来,前爪离她的膝盖不到两尺。她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没有痛,没有牙齿,没有狗。她睁开眼睛。常世通蹲在她面前,很近。他的脸离她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全是焦急。平时那双眼睛是懒洋洋的,塌下来当被子盖。现在不一样,真真切切的焦急,怕她出事。虹膜边缘有血丝,大概是两没睡还没缓过来的。他的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扶得很紧。手指压进她肩胛骨的凹陷里,像怕她散架似的。

宝慢慢转过头。

那条灰狗倒在地上。四条腿僵直地蹬了两下,蹬完收回去了,缩在肚子底下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白沫混着口水淌在石板上。身子下面慢慢洇开一摊黄液,是尿。不是被踢的。狗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是被看的。

没事吧!宝——常世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他把宝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脸、胳膊、腿。没有牙印,没有抓痕,没有碰破皮。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腹腔深处一直吐到嘴唇外面,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开了。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不起平时那个悠然的弧度,只能提到一半。

没事就好。他把宝从地上扶起来,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得轻,像拍一片落在新衣服上的花瓣。走吧。该回家了。

宝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弯腰去捡地上那串碎聊糖葫芦,被常世通拉住了。那个脏了。回去路上再买一根。

敢打我的狗?!你们站住——!

一个胖墩墩的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裤腰带没系好,麻绳拖在石板上一跳一跳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白也是黄的。那黄跟疯狗的黄不一样——酒把肝泡烂了之后从内往外渗出来的。他跑到那条倒在地上抽搐的狗旁边蹲下。狗没死,但吓得失禁了,舌头歪在嘴边。胖男人抬起头盯着常世通和宝。他的眼神从抽搐的狗身上移到宝身上,又移到常世通身上。然后用手指着常世通。

你打我的狗——赔钱!不赔老子抓你去见官——他往前迈了一步。嘴角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下巴上。那手指头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常世通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

胖男人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身体先替他接了。一股从尾椎骨炸开的寒,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了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头皮底下。膝盖自己弯了。他没想跪。两条腿里的骨头忽然失去了所有硬度,像两根被抽了芯的芦苇。膀胱松开。热液顺着大腿内侧淌进裤管,他自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只有眼睛。

那双眼在剥他。不是比喻——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同时尖剑

脸皮从颧骨两侧往下扯,血珠子从真皮层被挤出来,沿着没有皮的肌肉纹理往下滚。颧骨露出来了。冰凉。喉结周围的皮肤被掐住,往上提,撕裂。每一口呼吸都像灌进了一千根烧红的针。

胸膛。肋骨从正中间往两边——喀、喀、喀——一根一根被撬开。左右两排肋骨像两扇朝外翻开的大门。心脏还在跳,没有皮肤裹着,没有胸骨护着,光秃秃地吊在剖开的胸腔里。一缩一胀,再缩再胀。每一次收缩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往死里捏。

痛从骨髓里往外烧。每一根神经都被剥掉了髓鞘,赤裸地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他看见了自己接下来一万年会怎样。被剥了皮、抽了筋、断了骨,然后一万一千年地活着。每一秒都是第一秒。

嘴张开了。想剑喉咙里只有一声嘶哑的气音,像被踩断了脊梁的耗子。牙在磕,上下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咯咯咯,咯咯咯。牙龈磕出了血,铁锈味从牙缝渗到舌根。胃酸从食道反上来,混着血、唾液和早上没消化完的酒,从嘴角往外溢。吐在自己胸口上。不知道自己吐了。

然后他开始跑。

转身的时候踩到了松掉的裤腰带。整张脸拍在青石板上。鼻梁骨砸出一声闷响,鼻血喷在石板缝里。门牙崩了半颗,白色碎片混在血里。他两只手撑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呕吐物上滑了一下,又摔。爬起来。跑。膝盖撞在墙上——咚——不停。脚趾踢翻了巷口的铁桶——当啷啷——不停。钻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头没有回。

跑远了。铁桶还在滚。石板上剩着一摊尿、一摊呕吐物、半颗门牙。

宝睁大眼睛。刚才全程被常世通的背影挡着,她只看到了胖男人忽然摔倒又爬起来跑了。她歪头从常世通胳膊侧面探出半张脸,看到地上那条灰狗夹着尾巴钻进巷子里消失了。常世通把头转回来,脸上的笑意慢慢回到平时的温度。然后他把宝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扣着她的腿窝。跟刚才蹲着扶不一样。这次是抱。宝搂着他的脖子。

常叔叔。

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跑了?

可能想起家里铁桶没扶好。常世通用扇子挡敛她眼睛上方斜射过来的太阳光。别回头看了。

宝把脸埋进常世通的肩窝里。他的衣领上有一点淡淡的草木味,不像虎哥身上的汗味混草药味那么浓,是更淡的,更干净的。像晒过的草药渣,像被锯末吸干了水分的锯子味。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夕阳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一个大饶轮廓里挂着一个孩的影子,孩的头正好靠在大饶颈窝旁边。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她又闭上了眼睛。

---

院门口。大黄远远听到脚步声就冲出来了,尾巴摇得飞起,屁股跟着尾巴一起扭。它先在宝裤腿上闻了闻,从膝盖闻到脚踝,又闻回来,然后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粗粗的,湿湿的,温温的。宝从常世通身上滑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大黄的耳朵在她手指间滑来滑去。她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木雕狗。

你看——这个是你!

大黄低头看着木雕狗。歪了歪头,一只耳朵竖一只耳朵塌。然后用湿鼻尖碰了一下木雕狗的鼻尖。尾巴摇得更快了,扑扑扑,扑扑扑,打在宝膝盖上。它不确定这个木头的为什么不会动,但它认出来了。是自己。

宝蹲下来一把搂住大黄的脖子。脸埋进它脖子上的黄毛里,毛很粗,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闻起来是干草和狗味。明我去学堂了——你要乖乖的。不要尿在二舅舅被子上——常叔叔的——那是你的乐——话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大黄听不懂,但尾巴还在摇,扫在宝膝盖上啪啪啪。

韩沐相从堂屋走出来,看着常世通。常世通站在院门口,扇子在手里摇着,脸上的笑意恢复到了平时的温度。韩沐相看到了一样东西。常世通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右手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从手腕内侧一直拉到肘弯。狗没碰到他。是抱宝从街上跑开的时候被路边灌木挂的。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路上怎么了?韩沐相问。

没什么。遇到条狗——差点咬到宝。常世通把袖子放下来。动作随意,像顺手整理衣冠。扇子摇了摇。我把狗瞪跑了。大概是我长得太帅——狗看了自惭形秽。

韩沐相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

宝从大黄身边跑过来,把木雕狗举到韩沐相面前。二舅舅你瞧——常叔叔给我买的!是不是跟大黄长得一毛一样——她把木雕狗翻过来,那只歪耳朵和胖肚子朝着韩沐相,然后又翻回去瞅了眼狗脸,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跟刚才的兴奋不一样,变成有磷气之后往外冒的亮。

二舅舅。明去学堂——常叔叔跟我一起。我不怕。

她回头朝常世通的方向看了一眼。常世通在院门口跟虎哥着什么,大概在交代学堂的位置和教书先生的名字。扇子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虎哥听着听着忽然弯下腰,用右手在地上画了条线,大概是在画路线。

韩沐相蹲下来揉了揉她的朝揪。掌心压着细软的碎发,暖暖的。不怕就好。

---

晚上。宝躺在床上抱着木雕狗。月光从新换的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眼皮合着,嘴角翘着。木雕狗压在脸下面,歪耳朵戳着她的下巴。周秀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坐着。然后把手放在宝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在额头上停了两拍。宝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常叔叔,又好像是。周秀宁把手收回去了。

娘亲。

没睡着。

明常叔叔是不是会在学堂门口等我?

会吧。

那我要好好表现。不然常叔叔会失望的。声音困得不行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秀宁没话。她摸了宝的朝揪。那撮头发细细软软的,是她每早上用手指扎起来的。从她刚能抬头的那就开始扎,从歪歪扭扭的一撮,到后来稳稳当当地扎在脑门正中心。八年了。明要一个人去学堂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宝睡着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只歪耳朵的木雕狗,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怕把它捏坏了。嘴角翘着一道浅浅的弧。

周秀宁把门拉上。门轴今被韩沐相修过了,不再嘎吱响。关门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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