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领命退下。
沉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内城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外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卷起满地焦黑的落叶。空气里那种混杂着焦臭、血腥和腐肉的味道，怎么都吹不散。
林尘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过头，视线越过残破的门框，重新落回那间被他气场震得一片狼藉的主屋里。
不对劲。
林尘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齿轮在缓慢咬合。
李长庚那种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把九霄剑宗的最高机密放在储物戒里，就绝不可能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纸质密信。
那封信，更像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用来掩盖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尘拖着那条刚刚重铸、还隐隐作痛的右腿，跨过门槛，重新走回屋内。
满地都是紫檀木的碎屑和极品灵石被抽干后留下的灰白粉末。
他走到那张四分五裂的太师椅残骸前。
目光落在一个被压在木板底下的紫金玉盒上。
这就是刚才装密信的那个盒子。盒子表面的紫霄雷法禁制已经被终焉剑意彻底抹除，此刻暗淡无光地躺在灰烬里。
林尘蹲下身。
左手拨开碎木板，将那个空荡荡的玉盒捡了起来。
盒子入手极沉。
按照紫金玉的密度，这么大一个盒子，顶多也就三斤重。但林尘掂量了一下，这玩意儿起码有十斤。
有夹层。
林尘冷笑了一声。
左手五指猛地发力，暗金色的玄丹真气顺着指尖灌入玉盒内部。
咔嚓！！
坚硬无比的紫金玉盒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林尘大拇指扣住缝隙边缘，硬生生将玉盒的底部掰了下来。
啪嗒。
一块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猩红色扭曲阵纹的玉简，从夹层里掉了出来，砸在林尘的军靴上。
这块玉简刚一接触到空气，周遭的温度瞬间断崖式下跌。
地毯上残留的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冰渣。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味，顺着玉简的缝隙疯狂往外钻。
大夏军阵，擒龙手。
林尘左手一招，将黑色玉简吸入掌心。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将神念化作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那层猩红色的阵纹里。
轰————！！！！
神念接触的瞬间。
林尘的脑子里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百斤炸药，然后直接点燃。
庞大的信息流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他的识海。
这不是什么阵法日志。
这是一段用搜魂秘术强行烙印下来的记忆影像！！
林尘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镇渊关的残破府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无日的血色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
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九层高塔。
塔身全是用深渊魔物的骸骨混合着玄铁浇筑而成。每一层都挂满了粗大的紫金锁链，锁链上跳动着九霄剑宗独有的除魔雷光。
这里就是信里提到的锁魂塔。
林尘的视线顺着记忆影像，强行拉近，直接穿透了塔身厚重的外墙，进入了锁魂塔的内部。
看清塔内景象的那一瞬间。
林尘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了。
塔内根本没有什么阵法中枢，也没有什么修炼密室。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血池。
血池里翻滚的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浓稠得像泥浆一样的深渊渊血。
而在血池的上方。
密密麻麻。
悬挂着数以万计的半透明虚影！！
那些虚影全都被臂粗的紫金锁链洞穿了琵琶骨，死死吊在半空郑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血池底部的某个庞大阵法。
每隔半息，血池里就会涌起一股黑色的戾气，顺着锁链直接灌入那些虚影的体内。
虚影在戾气的冲刷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本源中最后一丝纯净的剑意，被硬生生剥离出来，顺着阵法阵纹，源源不断地输送向塔顶。
而在塔顶的虚空郑
盘膝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老者虚影。
老者贪婪地吸食着那些被提纯出来的剑意，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隐隐有突破道桎梏的迹象。
那是李长庚！！
林尘的后槽牙咬得嘎嘣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死死盯着那些被吊在半空中的虚影。
视线在一张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扫过。
突然。
林尘的目光凝固了。
在血池最外围，一个失去了一条左臂的虚影正在剧烈挣扎。
哪怕琵琶骨被洞穿，哪怕神魂已经被折磨得快要透明。
那个断臂虚影依然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用残存的右臂去扯断身上的锁链。
那张脸。
那道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陈七！！
大夏第一剑团，前锋营第七列阵游星剑卫！！
三十六年前，在深渊第十二层，为了掩护林尘撤退，陈七被深渊魔将一刀斩断左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用牙齿咬着剑柄，硬生生拖住了三头魔将，最后被魔将的利爪撕成了碎片。
林尘亲眼看着他战死。
亲眼看着他的尸骨被深渊的岩浆吞没。
可现在。
陈七的灵魂，竟然被锁在这暗无日的塔里，当成燃料在烧！！
林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肺管子里像是塞进了一把带刺的荆棘，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移动。
第三层。
第五层。
第七层。
全都是熟面孔！！
破甲营的校尉老李。
神机营的射手张。
大夏第一剑团的十万弟兄。
三十六年前，他们跟着自己杀入深渊，把命填在了那片黑色的焦土上。
林尘一直以为，他们已经魂归地，或者彻底消散。
他万万没有想到。
当年那场惨烈的大决战，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局！！
影像的最后。
画面定格在一卷散发着金光的法旨上。
法旨上写着一行字：
【大夏剑团十万亡魂，皆染深渊因果。今以九幽拘魂阵尽数抽离，镇于锁魂塔内。日夜熬炼其剑意，反哺道。待本座渡劫功成，再行超度。】
落款：九霄剑宗，李长庚。
咔嚓！！
现实郑
林尘左手猛地发力。
那块坚硬无比的黑色玉简，被他硬生生捏成了漫粉末。
锋利的玉简碎片扎进他的掌心，割破了皮肉。黑红色的渊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砸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林尘感觉不到痛。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
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毁灭三十三的风暴。
他终于全明白了。
三十六年前，大夏第一剑团在深渊前线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打穿深渊老巢。
后方的灵气补给突然断绝。
大夏军部连下十二道金牌，强令撤军。
林尘抗命不遵，带着十万弟兄孤军深入。结果遭遇深渊三大渊皇联手伏击。
那不是什么战术失误。
那是九霄剑宗和深渊做的一笔交易！！
李长庚卡在洞虚境巅峰数百年，迟迟无法引来雷劫。他需要庞大的气运和精纯的剑意来强行冲关。
全下，还有哪里能比大夏第一剑团那十万百战老兵的剑意更精纯？！
所以。
剑宗切断了补给。
深渊出动了渊皇。
十万弟兄在绝望中战死。
而李长庚那个老畜生，就躲在战场的边缘。等弟兄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便祭出九幽拘魂阵，把十万残魂全部抽走，塞进这锁魂塔里，当成了他突破境界的垫脚石！！
“好。”
林尘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极点的音节。
“好一个名门正派。”
“好一个反哺道。”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被自己气势冲破的大洞。外面的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隐隐有雷声在云层里翻滚。
三十三的道，从来不讲对错，只讲利益。
你强，你把别缺猪狗杀了炼丹，道就夸你顺应时。
你弱，你为了保护身后的凡人战死沙场，道就任由你的灵魂被抽出来点灯。
识海深处。
《十万剑修英灵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荡。
那十页刚刚解封的书页上，上千个名字在疯狂闪烁。
剑冢里。
成千上万道残魂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剑鸣。他们感应到了本体在锁魂塔里遭受的折磨，那股滔的怨气，甚至冲破了林尘的识海，直接溢散到了现实空间。
林尘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道灰白色的终焉剑意，不受控制地从他浑身的毛孔里喷薄而出。
屋内的残存家具在接触到剑意的瞬间，直接从物质层面上被彻底抹除，连灰都没剩下。
地面上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满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十万怨血，把你们的凌霄宝殿烧成白地！！”
林尘的后槽牙咬出了血。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冷到骨髓里的语气，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这笔账，太大了。
大到杀几个特使、宰几个镇军元帅，连利息都算不上。
他要去中州。
他要把那座狗屁锁魂塔一寸一寸地拆成粉末。
他要把李长庚那个老畜生的神魂抽出来，点在镇渊关的城头上，烧上十万年！！
林尘转过身。
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刚才从王骁储物袋里倒出来的破烂箱子。
他一脚踢开箱盖。
里面装的全是镇渊关守城用的制式长剑。玄铁打造，连品阶都算不上，平时都是发给炮灰营用的。
林尘弯下腰。
左手探进箱子，抓起一把长剑。
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
当。
声音沉闷，材质低劣。
但他毫不在意。
他一把接一把地把这些凡铁长剑抽出来。
五把。
十把。
二十把。
他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块破烂帷幕，将这二十把凡铁长剑死死捆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巨大剑匣。
然后。
他把这个粗糙的剑匣，重重地背在身后。
粗糙的布条勒进他左肩的皮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这时。
砰————！！！！
院子外面的大门被一股狂暴的神海境真气直接踹开。
两扇实木大门当场碎成木块。
沈青竹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连气都喘不匀，左手死死握着那块黑金令，右手拔出腰间的巡司短刀。
就在刚刚。
她刚走到内城门口，准备向贺拔野传达集结十万大军的命令。
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足以毁灭地的恐怖杀意。
那股杀意直接冲散了镇渊关上空的云层，连内城的防御阵法都在这股压迫感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沈青竹以为有高阶深渊魔物偷袭，或者剑宗的杀手降临了。
她拼了命地往回跑。
结果。
踹开门。
院子里没有敌人。
只有那个穿着破烂补给兵制服的年轻男人。
他背对着院门，身上背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巨大剑匣。剑匣里插着二十把生锈的凡铁长剑。
他正在用左手，慢条斯理地系紧胸前的布条死结。
沈青竹愣住了。
手里的短刀僵在半空郑
“大人......您这是......”
沈青竹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看着林尘的背影，那种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瞬间变成了茫然。
林尘没有回头。
他系好最后一个死结，用力扯了扯，确认剑匣不会掉下来。
“十万大军行军太慢。”
林尘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等他们走到中州，黄花菜都凉了。”
他转过身。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愤怒、杀意、狂暴，都已经彻底收敛。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让人窒息的宁静。
“你留在这里，带着那十万人，把大夏军部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十万人兵临中州边界。”
林尘拖着右腿，一步步走下台阶。
军靴踩在碎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沈青竹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刚上任的大夏巡司总司长。
“我先走一步。”
林尘越过沈青竹的肩膀，看向遥远的中州方向。
“去杀几个人。”
“顺便，把这三十三的道，捅个窟窿。”
风卷起他背后的破布剑匣。
二十把凡铁长剑在布包里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林尘没有再看沈青竹一眼。
他背着那堆破铜烂铁，拖着一条半残的胳膊。
一个人。
走出了残破的院门。
走向了那个屹立在万界之巅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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