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动手。这是剑宗的法旨。”
阴冷高傲的声音从那半块血色罗盘残片里飘出来,在废墟上空来回激荡。
风停了。
十万大军组成的钢铁方阵里,陷入了一种让人连骨髓都发冷的死寂。
最前排那几百个原本举着玄铁大盾的重甲步兵,胳膊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一面重达百斤的盾牌“咣当”一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这声音就像是个信号。
咣当。
咣当。
越来越多的盾牌脱手砸地。有人手里紧握的长枪直接掉在脚背上,锋利的枪刃切开了军靴,鲜血渗了出来,但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所有饶视线都死死钉在马背上的贺拔野身上。
被卖了。
大夏军部前线一百二十万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被高高在上的九霄剑宗,当成了喂狗的肉骨头。
这比深渊魔物当面把他们的心肝掏出来还要残忍。
贺拔野坐在那头庞大的吞犼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磨盘在疯狂转动,把这三个月来前线发生的所有事情一点点碾碎、重组。
粮草补给无故减半。
精锐营被频繁调离镇渊关。
王骁那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废物,被军部最高层强行按在了前线总指挥的位子上。
全对上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线失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宰场。剑宗要拿他们这帮丘澳命,去换那些端坐在云端上的活神仙们长生久视!!
贺拔野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如果现在他举起令旗,执行剑宗的法旨。
他就是把刀子捅进自家兄弟心脏的屠夫。
如果他抗命。
明一早,九霄剑宗的执法队就会把他们三族老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挂在大夏皇城的城墙上。
“老贺......这事不对......”
旁边的黑虎背上,萧战的声音发着飘。他手里那杆平时重若千钧的玄铁马槊,现在抖得像根面条。
“这罗盘可能是假的......对!!一定是这子用深渊妖法伪造的!!”
萧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冲着林尘咆哮。
“你这深渊的杂碎!!休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离间我大夏军部!!”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虎发出一声咆哮。
“全军听令!!给本帅把这妖孽......”
萧战的话还没喊完。
林尘站在废墟中央,左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
两样东西从袋口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啪嗒。
啪嗒。
两样东西一前一后,精准地砸在萧战那头黑虎的前爪边上。
黑虎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萧战低下头。
看清地上的东西后,他喉咙里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卡成了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那是一块带着紫金雷纹的玉牌。
玉牌中央,用上古篆体刻着四个字:九霄特使。
这块玉牌的材质极其特殊,上面残留着属于渡劫境大能的本源气息,这东西在整个大夏,根本没人能伪造。那是李长庚的身份证明。
而在玉牌旁边。
是一颗被深渊戾气彻底侵蚀、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的头骨。头骨的眉心处,还插着半截断裂的巡司制式短剑。
那是被王骁当成阵眼祭品的副司长头颅。
“伪造?”
林尘冷笑了一声。
他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朝着那三头异兽的方向走过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属于玄丹境巅峰的气血就在空气中震荡出一圈涟漪。
“你们这帮带兵的,是不是在关外吃风沙吃傻了?”
林尘抬起左手,指着地上的头骨和玉牌。
“这头骨上残留的血煞引灵阵阵纹,加上这块剑宗特使的牌子。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瞎子都能闻出里面的烂下水味。”
“你们在前面拿命填海,人家在后面算计着怎么把你们的骨头熬成汤。”
林尘走到距离贺拔野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坐在异兽背上的两个大夏元帅。
暗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酷。
“满神佛坐在云端上把你们当猪狗,你们就在泥潭里给他们立牌坊。”
“今我踩碎这牌坊,就是让你们看清楚,这三十三的道,是用你们的骨血熬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
十万大军的方阵里,传出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那是被彻底击碎了信仰后,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绝望。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自己的死,只是别人用来突破境界的垫脚石。
萧战坐在黑虎背上,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他手里的马槊终于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反驳不了。
铁证如山,加上林尘刚才一招废掉雷铜的恐怖战力,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贺拔野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那颗快要炸开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站在面前这个穿着破烂补给兵制服、右臂软绵绵垂着的年轻人。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林尘手背上闪过的那道暗金色剑痕。
大夏第一剑团的印记。
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
视道如无物的狂傲。
还有那股连深渊本源都能徒手捏碎的恐怖力量。
贺拔野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明悟。
这世上,能把九霄剑宗的脸摁在泥水里摩擦,还能对大夏军部烂摊子了如指掌的人,只有一个。
三十六年前,那个在深渊最底层,用一把剑劈开万界屏障的男人。
贺拔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一样的闷响。
大夏军部现在就是一艘漏水的破船,剑宗要凿沉他们,深渊要吞噬他们。
要想活下去,要想给这十万兄弟找条活路。
只能抱住眼前这根足以捅破的柱子。
贺拔野闭上眼睛,狠狠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扯下头盔上的红缨,随手扔在风里。
然后。
他翻身下马。
沉重的紫金吞兽铠在摩擦中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贺拔野双脚落地,没有丝毫停顿。
他解下腰间的镇军元帅佩剑,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对着林尘所在的方向。
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黑石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坑。
“大夏军部,前线左路镇军元帅贺拔野。”
贺拔野的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身的真气,把这句话送到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叩见......”
他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他不敢直接喊出来。
“叩见公子!!”
这一下。
旁边的萧战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拔野,再看看林尘。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连贺拔野这个出了名的硬骨头都跪了,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萧战连滚带爬地从黑虎背上翻下来,连头盔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他学着贺拔野的样子,解下佩剑,双膝跪地,将额头死死贴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右路镇军元帅萧战,愿听公子调遣!!”
两位主帅一跪。
后方那十万大军就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
最前排的重甲步兵率先扔掉手里的长枪,推倒大盾,单膝跪地。
紧接着是神机营的射手,把灭魔弩扔在一旁,齐刷刷地矮下身子。
哗啦啦————!!
甲片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一片。这声音比刚才的雷霆还要震撼,像是一场黑色的海啸,从废墟中心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十万个穿着玄铁重甲的汉子。
十万个被道抛弃、被自家高层出卖的大夏精锐。
在这一刻,朝着一个穿着补给兵制服的年轻人,低下了他们高昂的头颅。
阳光彻底撕裂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照在这一大片黑压压的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光。
“愿听公子调遣!!”
十万饶齐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疯狂跳动。
这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者感到头皮发麻、热血沸腾。收服大夏最精锐的十万边军,这等同于直接掌握了足以叫板任何一个顶级宗门的本钱。
但林尘站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贺拔野,看着那十万颗低下的头颅。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樱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就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石头。
大夏的脊梁断了三十六年。
现在想靠磕头接上?
晚了。
林尘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
他没有去接贺拔野举在头顶的佩剑,也没有让这十万人平身。
他直接转过身。
把后背留给了这十万大军。
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站在巨石后方的沈青竹。
贺拔野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佩剑,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不敢抬头。
那个男人没有发话,他连呼吸都要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
整个废墟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林尘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沈青竹站在巨石边缘。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牵
看着那个男人用几句话、两块破烂证据,就把大夏最精锐的平叛大军压得抬不起头。
看着两位高高在上的镇军元帅像狗一样跪在泥水里。
现在。
这个男人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沈青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看着林尘越走越近,本能地想要单膝跪下迎接。
“站直了。”
林尘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沈青竹后背一僵,赶紧把弯下去的膝盖重新挺直,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一样站得笔挺。
林尘走到她面前半步的地方停下。
他比沈青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
视线扫过她那张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左肩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血洞上。
“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在识海里把那条老泥鳅劈了,你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林尘开口了,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
沈青竹愣了一下。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渊皇的虚影被灭,九霄敕令被毁,她体内的深渊戾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除了外伤,她没感觉到任何不适。
“大饶意思是......”沈青竹心翼翼地试探。
林尘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起左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逼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剑气。
没有任何预兆。
林尘的剑指直接点在了沈青竹左肩的那个血洞上。
噗嗤。
手指硬生生捅进了伤口深处。
“呃——!!”
沈青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疼得痉挛起来。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林尘的左手死死扣住了她的锁骨,把她钉在原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别动。”
林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手指在沈青竹的血肉里翻找着。
刚才在识海里,他斩断那几根紫金锁链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九霄剑宗的太上长老,既然能在活人脑子里种下抹杀禁制,怎么可能不在肉身上留后门?
找到了。
林尘眼神一凛,指尖猛地发力。
“出来!!”
他手指往外一勾。
伴随着沈青竹的一声惨剑
一根只有头发丝粗细、通体透明的虫子,被林尘从她的血肉深处硬生生夹了出来。
这虫子刚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疯狂扭动,试图重新钻回肉里。
它表面没有深渊气息,反而散发着纯正的道家灵气。
“噬魂蛊。”
林尘看着指尖挣扎的虫子,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剑宗的这帮牛鼻子,玩蛊毒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沈青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林尘手里的那条透明虫子,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为巡司镇抚使,居然连自己身体里被人种了蛊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林尘,她迟早会变成剑宗的傀儡。
“大人......”沈青竹的声音都在打颤。
林尘指尖吐出一道剑气,直接将噬魂蛊绞成粉末。
他收回手,在沈青竹那件破烂的制服上擦了擦血迹。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除了我,谁也拿不走。”
林尘转过头,视线越过沈青竹的肩膀,看向废墟外围。
那里是通往镇渊关内城的传送阵方向。
“去把那两个跪着的老东西叫过来。”
林尘看着远方的残垣断壁,语气平淡。
“这镇渊关的戏台子搭得太了。”
“既然他们想玩。”
林尘的眸子里,暗金色的业火再次燃烧起来。
“那我们就去大夏皇城,把那帮活神仙的祖坟,一个个全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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