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夏掉头时,没人给她让路。
宋迟的中继车与梁砾的废料车隔着灰差点撞上。顾长夏长按喇叭,从两车中间挤过去。
种子车从两车中间挤过去。
右镜已碎,她只能凭梁砾的骂声判断车尾有没有刮到。
“你会不会——”
后半句被风吞了。
旧通勤车的一只前灯在六十米外,光已经散成一团。车外站着司机,正把一个发高热的人往路边拖。另有一人卡在破掉的后窗,露出上半身,左腿仍在车里。
顾长夏把种子车横停在上风侧。
车身挡住一截灰。司机把高热的人拖来,裂面罩上的胶带随呼吸向里瘪。
“车上还有几个?”顾长夏问。
“三个。”
“我看见两个。”
“我也是一个。”
顾长夏没再问这种废话。
后窗里的人腿骨折,膝盖不能弯,硬拖会折第二次。司机砸过门锁,只留下四个白坑。
宋迟把中继车倒到通勤车前方。
“整车拖走。”他,“下面旧检修站有挡风墙。”
“转向锁住了。”司机。
方向盘还在,钥匙却拧不动。
梁砾下车看前轮。他鼻梁上的止血棉不知何时掉了,左颧骨有一道水管接头砸出的青痕。顾长夏看见,先把目光挪开。
“左轮能转。”梁砾踢了踢轮胎,“右轮掉坑里。先拖出来,再想门。”
“谁拖?”宋迟问。
“你车有低速绞盘。”
“你车有扭矩。”
“我右手废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这辆通勤车的救援负责人,先为谁毁车争了十几秒。
最后宋迟拿绳。
中继车的拖绳原本用于拉线架,外皮磨白过两处。他把一端绕进通勤车前拖孔,另一端扣上车尾环。司机钻回车里扳方向盘,梁砾站在右前轮旁,用一根撬告坑边。
顾长夏去种子车后舱腾位置。
七只箱占了大半过道,其中几只可常温放,最怕的是翻倒混样。
真正最贵的低温材料没在车上。她出城时没来得及做价值排序,只抓了钥匙在手的这一辆。
她把两只轻箱叠到副驾驶,用绑带固定。龙牙豆箱角那半张白堤饭票蹭到座椅,掉下一点纸毛。
外面有人喊:“拉!”
中继车向前。
拖绳把车拽出半个轮胎,梁砾夹板下的手一疼,车轮又滑回坑。
宋迟加油。
绳在磨白处断开,抽裂最后一只前灯。灰里最后一点光没了。
“还有绳吗?”司机问。
宋迟把断头捡回来:“现在有两根短的。”
两人剪掉断口重新打结。绳短了四米,中继车只能贴近通勤车头。
顾长夏用记录仪照结:“这个结拖车会滑。”
“会哪一种?”宋迟问。
“不会。”
“那先用会滑的。”
第二次拖,右轮终于越过坑沿。伤员每颠一下便喊一声,第四声变成骂。
高热病人以为车要丢下他,爬起便跪下。顾长夏把他拖回背风处,他一直问门是不是又开了。
“没开。”
“那你们拖去哪里?”
没人知道。
顾长夏跑到中继车右侧拍门。
宋迟松油时已经晚了。
重打的结再次断开,中继车猛地前窜,底盘撞上水泥块。
一声闷响。
发动机还在转,后轮不再动。
宋迟挂了两次挡。第二次只传来齿轮空磨声。
“半轴。”他。
“哪边?”梁砾问。
“希望只断一边。”
没有第三根拖绳。
灰潮的风力仍在上升。顾长夏面罩上的剩余时间从四十一分钟跳到三十三。司机那只胶带滤芯已经漏灰,高热的人躺在地上咳,呼出的气把面罩内壁弄得全是水。
梁砾倒来废料车:“不拖车,开门。”
他让司机和顾长夏各抓一条种子箱绑带,穿过通勤车凹陷的后门框,再把两条带的另一端挂到废料车尾钩。
“这不是拖车带。”顾长夏。
“知道。”
“断了箱子没法固定。”
“人也没法固定。”
她没有松手。
两条绑带原本固定灰荞与龙牙豆。顾长夏拆下后改用外勤腰带连住两个箱子,从此只能一同搬。
梁砾左手握方向,夹板压挡杆。绑带拉直,门只发出折响。
“再来。”司机喊。
“你站开。”
“里面是我的人。”
“所以站开。”
司机退了半步,没有退够。
第二次倒车,门框弹开。司机被绑带扫倒,人拖出一米,鞋留在原地。
门开了。
伤员胡茂不是任何聚居点的成员,只是搭车去找姐姐。司机一开始报五、后来报六,就是没想好他算哪边。
他们连夹板一起把他抬出来。
胡茂脚踝肿满,顾长夏剪鞋时卷了剪刀口,梁砾再用油污剪钳咬开鞋带。
鞋底掉在车里,上半只鞋留在胡茂脚上。
高热的人和胡茂都装进种子车后舱。司机最后上来,仍只穿一只鞋。顾长夏让他坐到灰荞箱上,他先问旧通勤车怎么办。
“留下。”
“车不是我的。”
“更该留下。”
司机不满意,还是坐了。
中继车也走不了。再顶一次车,所有饶滤芯会先用完。
宋迟把主机硬盘、八码三接收板和一只工具箱拆下来。拆到自动转发盒时,他停了一下,整个抱走。
后壁六排录音盘装着半年路况与未完呼救,四十分钟也拆不完。宋迟挑了三块,又临时换掉一块。
“哪块重要?”顾长夏问。
“都重要。”
“那你挑错了吗?”
“肯定会。”
他把剩下的机柜锁上。锁在灰潮里没有多少用,只让门不会被风吹开。
“车呢?”他问。
“也留下。”顾长夏。
这回轮到宋迟不满意。
栖川内线这时恢复了一段。念一的声音从废料车话筒里漏出来,缺牙以后“外面”两个字得含混。
“救到几个?”她问。
“三个。”顾长夏回答。
司机在后舱:“我们本来六个。”
“三个已经进门。”
“你看见了?”
“看见三个跑。”
“叫什么?”
司机只知道其中一人姓郭,另两个是半路在石渠搭的车。念一那边有人催着填新增隔离名单,问这三人归芦塘还是石渠。
“都不归。”司机,“我们就是拼车。”
内线断掉前,念一只来得及缓冲仓还在喷淋,二十八分钟内不会再开外门。她没有许诺二十八分钟后一定开。
四个人挤进种子车驾驶室与后舱。梁砾开废料车在前,用尾灯引路;他的左尾灯早在北七折返时撞坏,只剩右边一只红灯,走起来一高一低。
种子车跟着那一点红,徒交换棚背风墙。
栖川外门没有重开。
胡茂躺稳后,先摸自己的脚。半只鞋不见了,袜子也被剪破,脚趾露在夹板外。
他喘了两口气,冲驾驶室骂:“你们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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