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堵整齐的墙。先是贴地的灰线钻进车底,随后风从侧面卷起,监控画面一下少了颜色。站在外面的人拍打面罩,滤芯外壳很快蒙白。
缓冲坡第一组滤压降到百分之三十八。
石渠平板车已经进一半,车尾还在门外。防水布下实际有十一个人,不是九个。两个没有报数的是半路搭车的兄弟,怕人数多不让进,一直趴在工具箱后面。
值班员看着突然多出的两张脸:“名单没樱”
“门也没问名字。”其中一个。
他跳下车往里跑,脚下一滑,撞倒抱发烧孩子的女人。孩子滚进缓冲坡,母亲还在外面。三个人同时去抱,反而把窄道堵死。
念一在内门后用黄水桶砸玻璃。
没人听见。
她把桶放下,抓起扩音器,只喊:“先把孩子往里传!”
这句有用。
离得最近的北七司机抱起孩子,转手给内侧的人。母亲从车底钻过来,膝盖磨破一层,第一件事不是接孩子,是回头找掉的面罩扣。
071终于把画面里的重复人形减完,暂时报出四十一。它给顾长夏的位置套着绿色任务框,门边这些刚出现的人只有灰色轮廓,两个趴在平板工具箱后的人甚至没有独立编号。
“把那个框关掉。”念一。
“任务目标追踪关闭后,无法保证——”
“她坐在车里,不会凭空没了。先数门外。”
绿色框消失。071重新扫过灰里的车辆,数字停在六,又因为旧通勤车的发动机热源跳成七。念一没让它再报,抓起黄桶往后退,给被传进来的孩子空出地面。
两点十六分,缓冲坡已进三辆车。
北七两辆,芦塘一辆。石渠平板只过了前轴。外面还剩梁砾的废料车、宋迟的中继车和坡下那辆旧通勤车。
梁砾与宋迟不算申请入门,他们原本就在外勤名单里。周既白命令两人先把石渠车送进来,再进侧门。
宋迟回答收到。
梁砾侧门过不了他的车。
“车留外面。”周既白道。
“你给赔?”
“记账。”
“栖川的账擦屁股都硬。”
他嘴上骂,仍跳下废料车,用肩去顶平板后栏。右手夹板撞到铁皮,疼得眼前发黑,推车的人却以为他偷懒,从后面又撞他一下。
宋迟站在另一侧推。他左耳几乎听不见周围,只能看众饶嘴。有人朝他喊“后轮”,他以为是“后人”,回头找了两秒,平板右后轮已经骑上导流台。
两点十七分,外门计时还剩三分钟。
旧通勤车终于爬到坡中段,又熄火。
这次没有再着。
司机在公共频道里油泵不吸,车上五个人,有一个不能走。宋迟把“五”报给总闸,另一个频道同时有人车上六个。司机回头数,才发现后排座下还躺着一个搭车的老人。
“六个。”他改口,“一个腿断,一个高热。”
这句话也传进了内层装车区。
顾长夏把种子车的收音音量拧大。七只常温箱在车后轻轻碰撞,标签从后视镜里只看得见倒过来的编号。它们不是三号冷柜里的低温管,也不是北七最后的原始样;真要腾位置,至少不必先接冷链。
她松开手刹,又重新拉紧。
“旧通勤车,能自行下车的先跑。”广播重复。
没有人回答腿断的人该怎么跑。
周既白问距离。
“离门六十米。”
“其余四个先下来跑。”
车门打不开。
通勤车侧面撞过,门框向内凹。司机从窗里爬出,去拉后门,灰风把他外套吹得贴在身上。车里的人开始用灭火器砸玻璃。
“我去拖。”宋迟。
中继车停在交换棚后,车头朝外。要开过去,必须先等石渠平板完全进门。梁砾还在推。
周既白看向计时器。
两分零八秒。
滤压二十一。
姜素云道:“再掉五点,内仓喷淋会抽外气。”
外线有人喊:“再开十分钟!”
周既白:“没有十分钟。”
他的声音不大。外面的人没全听见,控制台旁的人听见了。
两点十八分,石渠平板后轮越过门槛。
缓冲坡满了。
按规程,此时外门应立即关闭。计时器还有一分二十七秒,周既白没有提前按。他让靠墙的人继续往内侧挤,为外面跑来的四个人腾出一条窄缝。
第一个人跑进来,面罩只剩一条带。
第二个扶着第三个,两人一起摔在门槛,爬起来继续。
第四个人没有来。他回去帮司机砸车窗。
旧通勤车的后窗终于碎了,里面先伸出一只鞋。腿赡人无法弯膝,窗框又窄,拖了两次没拖出来。
宋迟的中继车发动了。
梁砾也重新上车。他没有往门里开,而是把废料车掉头,车尾朝向坡下。
“你们回来!”值班员在扩音器里喊。
宋迟问:“这句是命令还是名单?”
没人有空回答。
两点十九分,计时器归零。
缓冲坡滤压百分之十二,第一组报警,第二组跟着报警。灰从外门顶缝灌进来,像一层向下流的白水。
周既白按下关闭。
外门没有动。
石渠平板车的一根捆货绳垂在感应区,安全光栅认为门下有人。姜素云抓起剪线钳冲出去,第一下没剪断,第二下连绳里的细钢丝一起咬开。
门开始下降。
外面的人还在喊再等。旧通勤车离门仍有六十米,司机已经把高热的人从后窗拖出来,腿赡还卡着。
周既白手按在关闭键上,没有抬。
电动门降到三分之二时受灰阻力,速度慢下来。姜素云要手摇最后一段。周既白离开控制台,抓住门侧的机械轮。
轮子比他记忆里那一只轻。
他转第一圈,外门又降十厘米。
第二圈,扩音器只剩风声。
第三圈时,内层装车区传来发动机高转。
在那之前,顾长夏问过一次:“侧门还能抬担架吗?”
姜素云正压着报警器,回她:“主闸没合拢,侧门开不了。就算能开,六十米也来不及。”
外线随即传来第四个人砸玻璃的闷响。第一下,没碎;第二下,宋迟的车已经启动。
顾长夏把安全带摘了,又扣回去。她将仪表台上的灰卡往里推,卡却顺着坡度滑进座椅下。弯腰去捡只需几秒,她没有捡。
顾长夏开着种子车冲过来。
值班员抬起横杆想拦,横杆只升了一半,种子车车顶把它顶断。灰卡从仪表台滑下去,落在座椅滑轨边。顾长夏没有低头捡。
“后退!”周既白朝她喊。
顾长夏从驾驶窗看了他一眼。
她没这是救人,也没自己有权出去。种子车里装着七箱能在灰土边缘试种的材料,正好有空位,正好能拖,正好车头朝外。
她踩下油门。
内门观察窗后,念一还握着扩音器。只要她喊一声顾长夏,装车区的人就会明白这不是调车;再喊一句种子,或许真有人敢横到车前。
她最后只喊:“门边让开!”
抱孩子的人先贴墙,北七回收队跟着往两边挤。种子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车轮轧碎了那只先滚进来的黄水桶。桶里原本没装水,碎裂时仍响得像丢了什么。
周既白只要停下手摇,门便会卡在半人高。这样顾长夏能出去,外面的灰也会继续进来;他若继续,种子车可能撞门。
他停了半圈。
顾长夏把车从那半圈里开了过去。右侧后视镜擦上门沿,整块翻折,玻璃碎在缓冲坡。
车尾越过以后,周既白重新转轮。
他没有替她保留一道能回来的缝。
下午两点二十分,西三总闸外门合拢。
从开启到关闭,九分钟。
缓冲坡里有四辆外来车,人数仍没数清。外面还有梁砾的废料车、宋迟的中继车、顾长夏的种子车。
以及那辆没能赶上的旧通勤车。
灰里,通勤车仅剩的一只前灯还亮着。
顾长夏掉转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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