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的报价是三十六万。
唐栀看完,问:“你少写了一个零,还是多写了一个零?”
“拍摄十二周,一名摄影、一名录音,后期另算。三十六万只够最基础的。”
“我们不是让你拍一部院线纪录片,只要一支制作样片和日常素材。”
“那你找花絮公司。”
“花絮公司不会把一场戏拍两时,只为了看演员什么时候开始不耐烦。”
“所以你知道自己要的不是普通花絮。”
两人谈了不到五分钟,已经像要散伙。
念一坐在剪辑室靠门的位置,膝上放着一份刚打印的委托草案。空调修好了,制冷却只能开到二十六度。周望维修师傅拿错一个零件,下周还要再来。
坏空调上那袋化掉的冰棍已经扔了,滤网洗过以后仍有一股很淡的糖水味。
唐栀把报价单推回去:“钱可以谈。原始素材全部归项目,未经书面同意不许外流,这两条不谈。”
周望道:“原始素材可以给项目备份,不能只归项目。”
“为什么?”
“如果投资人换人、公司接管或你临时不想拍,唯一原片全在你们手里,我拿什么证明自己拍过什么?”
“你已经藏了一份《逆光》原片。”
“所以我现在把规则写清。”
“你当时不守合同,现在倒拿合同保护自己?”
“对。”
周望回答得一点也不委婉。
唐栀被他气得靠回椅背:“第二条呢?为什么不肯写未经同意不得外流?”
“可以写未经项目方和拍摄对象同意,不得用于商业宣传。不能写任何外流都不许。如果现场再发生安全事故、违法或者有人需要自证,我保留向调查机构提交的权利。”
“由你判断什么算需要自证?”
“由具体情形判断。”
“还是你。”
“至少不只是投资人。”
唐栀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所有拿钱拍片的人里只有你有良心?”
“没樱我只是吃过原片不在自己手里的亏。”
周望桌上放着一只红色记账本,封皮已经卷边。他这句话时,拇指一直压着本子右下角。
宋雯在念一意识里道:“问付款。”
念一翻到报价最后一页:“你要求签约后三付一半,十八万。一般制作合同不是先付三成?”
“我这里一半。”
“原因呢?”
“采购、设备和人员预付款。”
“具体。”
周望看了她一眼:“宋姐,你以前审花絮合同没这么细。”
“以前花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现在也不是。”
“现在项目没钱,每一笔都像自己的。”
周望把红色记账本翻开。
前面是设备租赁和剪辑室费用,后面夹着三张欠款确认单。摄影彭乐,六万四;录音郭勇,四万八;剪辑赵禾,七万二。加起来十八万四千。
念一重新看报价:“你要用《夜班车》的预付款,补上一部片的尾款?”
“是。”
“这不叫本项目人员预付款。”唐栀。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你如果不,我们会知道吗?”
周望想了想:“签约前不知道。开拍以后,那三个人里至少两个会来干活,你们可能看得出来。”
“你还准备让欠钱的人继续替你干?”
“彭乐答应了。郭勇没答应。赵禾把我拉黑了。”
唐栀一时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念一问:“上一部片为什么没结清?”
“发行款没到账。”
“多久?”
“十一个月。”
“你自己呢?”
“没拿导演费。剪辑室是我的,房租照付。”
“所以就不欠他们?”唐栀问。
“欠。”
周望把本子合上:“我没自己不欠。三十六万里,十八万先还他们。剩下的钱买本项目硬盘、付前四周人工。你们接受就签,不接受找别人。”
“报价比市场低多少?”念一在心里问。
宋雯算了算:“按他这套人,一般四十五到五十。他没报后期,实际也不算便宜。”
念一将大意出来。
唐栀问:“为什么报低?”
“你们没钱。”
“还有呢?”
周望没有立即答。
他起身去给三裙水,饮水机只剩半桶,压了几下才出来。一次性杯子太薄,他套了两层。
“我想试拍剧情片。”他,“《夜班车》如果开机,我能看陈屹怎么做,也能认识制作和发校比继续接品牌人物短片有用。”
“你想转行?”唐栀问。
“想过。”
“不是纪录片才真实吗?”
“我没过。”
“你采访里,剧情片把生活压成讨观众喜欢的形状。”
“那是六年前。我那时还永远不用明星旁白,后来用了两次。”
“因为钱?”
“一次因为钱。一次因为人家声音确实好。”
周望把水杯放下,杯口被热水烫软,向里瘪了一块。
念一看着这三个人。一个为了非演不可的角色抵押房子,一个为邻一次当导演瞒着经纪人投钱,一个拿下一部片的预付款填上一部片的窟窿。
他们谁也不适合劝谁稳妥。
合同谈到傍晚,仍没谈拢。
唐栀最多接受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原片双份存储,但项目方拥有优先使用权;周望坚持百分之五十,并要求拍摄对象对涉及隐私的素材有撤回权,对已经发生的公共事件只有事实核对权,不能要求删除。
“什么叫公共事件?”唐栀问。
“比如你在排练场和导演打架。”
“我什么时候要跟陈屹打架?”
“举例。”
“举例为什么不导演跟演员打架?”
“也可以。”
“那你改。”
周望真的在合同上改成“导演与演员发生肢体冲突”。
唐栀看了一眼,更生气了。
晚上七点,她合上文件:“不谈了。”
“好。”
周望收走自己的报价,连客气一句“以后有机会”都没樱
三人下楼时,念一问唐栀:“真不用他?”
“三十六万,够美术组做半辆公交车。”
“他报价不高。”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我现在不想每看见他。”
这个理由与预算无关。念一没有再劝。
回到宋雯家,唐栀却把合同又打开了。她在“预付款百分之五十”旁边画圈,在后面写:四十五,分两次。又把“公共事件”四个字划掉,改成“涉及公共安全或第三人合法权益的事件”。
宋雯看了一遍:“能签。就是撤回权还得写清楚期限,不然开机三个月后每个人都来撤,素材没法用。”
唐栀问:“你在想什么?”
念一:“撤回要有期限。”
“你替我写。”
“我不懂合同。”
“你今问得比我都细。”
“有人提醒。”
唐栀抬眼:“谁?”
“以前的经验。”
宋雯在脑子里哼了一声。
最后版本凌晨一点发给周望。预付款百分之四十五,签约付三成,第一周试拍完成后再付一成五;原片双方存储;隐私素材在粗剪前可撤,公共安全相关素材不得以商业形象为由删除。
周望一直没有回复。
第二早上九点,排练室开门时,他已经在里面。
桌上放着签过字的合同,签名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笔到账后,旧欠款转账凭证提供项目查验,不计入本项目成本。
唐栀看完,问:“你怎么进来的?”
“陈屹给了密码。”
“他为什么给你?”
“他你昨晚一定会改主意。”
唐栀拿出手机,准备找陈屹算账。
周望已经架起机器。
那只三脚架左前方少了半截伸缩腿,底下垫着一本过期电影杂志。念一从旁走过,地板震了一下,镜头居然没晃。
“你设备呢?”唐栀问。
“新的押在租赁公司,尾款付清才给。”
“你就用这个拍十二周?”
“第一笔到账以后先赎设备。”
周望低头调平衡珠,又补了一句:“杂志别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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