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送来的手令,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那是尚仪局专用于六尚物料调拨的青纹手本。纸角带造纸局水记,编号与尚仪局今年领用册相合。手令上写奉皇后口谕,为城南妇孺粥棚调粮一千石,先取三百石应急,余粮次日再发。
尚仪局原本无权直接调官仓粮食。
可皇后总领六宫,遇外命妇施粥,可令六尚筹措衣物、药材与食粮。手令又附了一句“度支司调粮迟滞,权宜先斜,北仓仓令虽有疑心,见陆蘅押字与新印俱全,仍放邻一批。
念一见到手令时,只看一眼便知道押字是仿的。
“陆”字末笔太直。
陆蘅入宫多年,右腕冬日常痛,末笔总会向内轻收。仿写的人看过她许多花押,形状学得极像,却不知道那一点收笔不是习惯,是旧伤。
宫正司女官问:“新印呢?”
“印痕是真的。”念一。
尚仪局印匣当即开验。
自宋司赞失踪后,新印改由宫正司、徐尚宫与何奉仪三方封存。每日若要用印,须三人同在,拆封、落印、重新封匣皆记时辰。今日尚仪局没有发过手令,印匣从昨夜起也未曾开启。
三道封泥完整。
匣中却没有印。
原本放印的位置摆着一块削成同样大的铜坯,底下垫着两层薄铅,重量与新印只差不到半两。封匣时隔着匣壁掂重,根本觉不出来。
何奉仪腿一软,跪了下去。
“昨夜是奴婢亲眼看着封的。”
“封以前验过印面么?”
她脸色惨白:“徐尚宫托在掌中,给奴婢看过‘尚仪之印’四字。奴婢没有接手细看。”
徐尚宫立即道:“我从宫正司证物房领回印匣,途中不曾离手。开匣时何奉仪与宫正司女官都在。”
当值女官也,看见的确实是铜印。
可她们看到的是印面,没有人翻看印背。铜坯只需一面刻出相同四字,背后不铸印钮,便能在短暂开匣时冒充。真正的新印最晚在昨日封匣以前已经被换走。
“昨日谁碰过印?”
发文簿列有三次用印。
辰初,尚衣料调拨手本两张。
午后,粥棚察录封匣一份。
申末,亲蚕礼器具清单四张。
前两次皆由何奉仪捧印,第三次则因她去尚药局取药,由徐尚宫代持。宫正司女官始终在场,却只负责核对手本文字与落印数目。
任何一次都可能被换。
尚工局叫来一名铸印多年的老匠。老人不敢碰真印,只将铜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用细锉刮开侧面一线,听过锤敲出的声音。
“不是这两日赶出来的。”他,“铜色、锡声都同新印相近,应是照现印另配铜时便留的坯。底下四字只修了形,深浅不齐,落不得清印,却足够托在掌中给人看一眼。”
也就是,换印不是北仓失粮以后才仓促起意。
上月旧印案起,尚仪局奉命加固现印印钮、重制匣座时,便有人预备好了今日这块假坯。三方封存看似比从前更严,那人却早在第一道关上落了子。
更麻烦的是,伪造北仓手令所用青纹纸编号,属于尚仪局前日刚领回、尚未登记入柜的那一刀。纸由两名宫人抬回,中途在六尚值房停过一刻钟。
人、纸、印、押字,全都指向尚仪局内部。
长秋宫很快传来旨意。
陆蘅掌印不严,前有预押空白手本,后有新印失窃;如今伪令已致三百石官粮去向不明。在查清以前,革去尚仪之职,收回鱼符与宫门腰牌,移居尚仪局东偏院候问。何奉仪与徐尚宫一并停职。
念一没有抗辩。
预押空白手本是陆蘅做过的,新印也确实在她掌管期间丢失。她可以不认伪造手令,却不能自己对失印全无责任。
鱼符从腰间解下时,比她预想中轻。
这块东西陆蘅佩了二十二年。每逢大礼,她凭此出入六散核女官班次;宫人受罚时,也有人跪在尚仪局外等她一句裁断。
如今铜符放进托盘,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属于陆蘅的记忆却在那一刻猛地翻涌起来。
浅青色女史服。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尚仪局门前,怀里抱着一卷被撕开的稿子。三年前的春雨打湿她肩头,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陆尚仪,《桑户减役议》是我写的。”
她叫许静言,文书院校书女史。
南三州桑户既缴丝税,又须为官织坊服杂役。许静言查了五年旧册,写出十二条减役之法。文书院将稿子送去度支司后,奏疏却成了度支侍郎的政绩,她的名字一字未留。
她没有苏令仪那样等到御前发问。
她只在稿页末尾写回自己的名字,便被指私改官文、冒认朝臣奏议。
“旧稿在何处?”陆蘅当年问。
“被收走了。但领墨册、查档簿都能证明。”
“谁肯替你作证?”
许静言没有答上来。
她还告诉陆蘅,尚仪局宋司赞曾替度支来人取过一张旧印拓样,要修补三年前的礼册封记。她怀疑有人会用尚仪局印信替那份奏疏改换收发时辰。
陆蘅不肯信。
那时她刚因宫人失仪受过一次申斥,尚仪局上下都盼着平安熬过亲蚕礼。许静言若继续告下去,私改官文案便会牵出尚仪局印信、文书院收发与度支高官。
陆蘅对她:“你已经二十七了。认下私署之过,宫正司可以免杖,准你提前放还。回家以后嫁人、教书,总有别的日子可过。一个名字,何必拿命去争?”
许静言跪在雨里看了她很久。
“若不重,大人为何劝我放下,不劝他还来?”
三年前便有人问过这句话。
陆蘅没有回答。
她最终在提前放还文书上落了押,罪名是“妄议朝政,私署官文”。许静言带着一只木箱离宫,原定回沧州投奔兄长。
十七日后,宫中收到地方报牒。
许静言乘坐的驿车在清河道翻入沟郑车夫轻伤,她却伤重不治。随身木箱被路人趁乱拿走,里面的稿纸与查档抄录一张不剩。
陆蘅看过报牒,只让人在女史名籍上添了一邪放还途中亡故”。
没有再查。
念一扶住案角,属于陆蘅的悔意像迟了三年的潮水,猛地漫过来。不是一段冷冰冰的身份记忆,而是一夜夜想起那场春雨后又强迫自己忘掉的羞愧。
许静言跪在门前的背影,正是念一初到这个世界时看见、却始终无法看清的那一段。
【身份记忆载入:78%。】
【检测到宿主强烈未完成因果。】
【隐藏任务线索:未归还的署名。】
念一在心里问071:“许静言的死,也是原定剧情?”
没有回答。
“071?”
过了许久,它的声音才很轻地响起。
“坐标遮蔽期间,我将减少非必要响应。当前仅能确认:许静言不是本世界主要命轨人物,死亡记录未列入主线资料。”
不是主要人物。
所以071带来的命轨资料里没有她,任务界面也不曾主动提起。
可她写过的文章被拿走,姓名被写成罪名,连死都只在名籍上占了一校
宫正司差役在门外催促。
念一收回手,将鱼符与尚仪印匣一并交出。
“走吧。”
出门时,苏令仪正被拦在廊下。
她大概是听见失印的消息后赶来的,手里还攥着宫正司发还的旧册查验单。见念一已换下尚仪服,她往前走了一步:“那道手令不是大人写的。花押——”
“花押像不像,不由你在这里替我分。”念一打断她,“你才交了一份肯认真罪、不认假罪的供状,转过头便想凭私情替别人作保?”
苏令仪脚步顿住。
念一声音放缓了些:“去守住你的供状。我的罪,也该一笔一笔查。”
她没有托苏令仪带话,更没有当着看守问外面的案情。两人隔着三步远,只对视片刻,念一便随差役转过长廊。
她如今既要查丢失的新印,也要替陆蘅重新看一遍三年前没有看的东西。
东偏院的门在身后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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