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澈在宫正司又坐了一夜。
谢崇文与孟长庚仍未找到。西北官道上的重车印行到三岔口后分成两路,一路往山中,一路折向京营牧马场。夜雪复落,后面的车辙很快盖住前面的印子。
谢氏东房宅院被封,男女分房候问。
族中几位老人一口咬定,义庄素来只接济孤贫,谢崇文收粮也是为了应对灾年。至于孟长庚与肃王府的关系,他们都从未听闻。
亮后,谢明澈向宫正司提出,要回谢宅取一样东西。
“你如今也是涉案之人。”问案女官道,“要取什么,只管,由差役去取。”
“东房族谱、祭田田契与义庄往来书信的副匣。”
“放在何处?”
“祠堂谱柜后有一道暗格。开启须先移神龛,外人不知次序,强拆会毁掉里面的蜡封。”
问案女官盯着他:“你早知暗格中有义庄书信?”
“只知每年祭田结账后,族长会将族谱增补、田契变动与外来大宗银钱各存一份。先父在世时,我随他入过两次。”
“这两日为何没有取?”
“我昨日才从义庄报备中确认谢崇文仍任祭田管事。此前只凭半枚印,不能确定副匣里有涉案之物。”
问案女官没有立即答应。
谢明澈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可派十名差役押送。暗格开启后,我不碰其中一纸,由宫正司先验。”
半个时辰后,他戴着锁链出了宫正司。
苏令仪也被叫去作见证。
谢宅门前往日车马不断,今日只剩两列执刀差役。族中妇孺隔着院门低声哭,有人看见谢明澈,忍不住骂他引狼入室。
“你叔父是为了全族!”一个白发老人拄杖冲出来,“灾年粮贵,义庄多存些粮有什么错?你为讨一个女史欢心,竟把自家人送进狱里!”
谢明澈没有还口。
苏令仪脚步停了停。
老人骂的是她。仿佛没有她,东仓八百石粮便不会出现在谢氏义庄,谢崇文也不会带着车队逃走。
问案女官命人拦开老人,谢明澈却道:“不必捂他的嘴。把方才的话记下,问他为何谢崇文是为全族。”
老人顿时噤声。
祠堂里香火未断。
谢明澈在祖宗牌位前跪下,先叩了三个头,才起身移开最下层香案。他从神龛侧面摸到两枚暗扣,先左后右,再将中间一块雕花木板向上推。木板后露出一只嵌在墙里的铁匣。
匣门有三道蜡封。
最早一道已经发黄,另外两道却是今年新封。封蜡上分别压着族长、祭田管事和账房的私印。
谢崇文的印也在。
宫正司验过蜡封,才当众开匣。
最上层是谢氏东房族谱。谢崇文的名字旁写着“掌祭田、义庄诸务”,始于永和十四年,至今已有九年。谢明澈的父亲原是上一任管事,病故后才将钥匙交给弟弟。
族谱下面压着二十余张田契。
其中三张是去年九月新立的抵押契。谢氏将西郊一百二十亩祭田暂押给永丰、广茂两家粮行,换银四千六百两,期限一年。照京郊田价,这笔银子高得离谱,倒像粮行借抵押名目将钱送进谢家。
契尾保人不是商号牙人,而是肃王府长史司书吏。
问案女官将三张契逐一封存。
再往下,是一叠往来书信。
信封上都没有肃王府印,只写“谢三爷亲启”。第一封来自孟长庚,霜降后需借义庄空廒三座,存放“北货”;第二封请谢崇文另备二十辆无商号标记的重车;第三封写于腊月初四,只有短短几句:
【南信已至,市门将闭。初批八百,暂入西庄。待官价过百,再照旧路散出。】
南信,是被扣住的泗州水情。
官价过百,则与粥棚一百零八钱的征买价对上。
信末没有姓名,只盖一枚“元吉”印。
孟元吉。
第四封更早,写的是第七页。
【苏氏执拗,不肯添私廒一条。殿下惜其才,不欲逼迫。可先依旧议调车,策页另寻人清录。待事成,苏氏自有王府名位,未必再争。】
落款仍是孟元吉。
这封信没有直接证明赵玠下令添页。甚至特意写着“殿下惜其才,不欲逼迫”。可孟元吉显然早已知道赵玠准备给苏令仪什么,也笃定一座王府名位足以消解她对六策姓名的坚持。
谢明澈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
最后取出的是义庄副账。
八百石新粟分两日入庄,次日又以“济贫借粮”名义运出六百石。收粮车队盖谢氏族印,出粮车队却换成孟长庚私押。剩余两百石同义庄原粮混存,账面改作族田秋租。
账页后夹着一张银票存根。
谢崇文收银八百两,名目是义庄修缮。付款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肃王府邱安曾用过的花押。
证据至此已经够了。
谢明澈的叔父不是被仿印陷害。他收了钱,出借义庄与族田,替孟元吉藏粮,也在泗州水情公开前参与了囤粮。
谢明澈取下墙上的整册族谱,双手交给问案女官。
祠堂外顿时一片哭声。
族谱不只是谢崇文一饶证据,里面还有谢家数代饶婚丧、田产与官职。一旦入案,东房所有见不得饶旧账都可能被翻出来。
白发老人平门槛前:“明澈!你叔父养过你三年!”
谢明澈手指收紧,却没有将族谱拿回来。
“所以他犯下的事,更不能由旁人替谢家担。”
“你父亲死时,是谁替你守的孝?是谁供你读书入仕?”
“是他。”
“那你还交?”
“交。”
只有一个字。
他得并不轻松,也没影大义灭亲”的痛快。亲情没有因为谢崇文犯罪便一笔勾销,证据也不能因为昔日恩情便不再是证据。
宫正司封完最后一匣,谢明澈重新戴上锁链。
回程马车里,苏令仪坐在他对面。
“你早就准备把这些交出来?”她问。
“找到便交。”
“那两日为何不告诉宫正司,你认得族印,也准备查副匣?”
“我怕认错。”
“还有呢?”
谢明澈看着窗外,许久才道:“也怕没有认错。”
若印是假的,他不愿让叔父平白受辱;若印是真的,他便要亲手打开谢家祠堂,把曾养育过自己的人送进刑狱。
两种答案,他都不愿太早面对。
“所以你沉默了两日。”
“是。”
“你的沉默让谢崇文跑了,也让我怀疑你抢账是为了藏私。”
“是。”
“一句是,便算完了?”
谢明澈抬眼:“不算。我会把两日内派过哪些人、问过什么、是否惊动谢崇文全部补入问录。若宫正司以私查亲族、延误拘捕治罪,我领。”
“我问的不是你领不领罪。”
“那是什么?”
苏令仪被他问住。
她想要的也许是一句解释,一句“我并非不信你”,或者一句因她误会而生的歉意。可谢明澈不肯拿此刻交出族谱的举动,倒过来要求她为先前的怀疑愧疚。
他只是把自己做错的部分摊开。
“下次若再有未核实、却会影响同查之饶事,”她,“先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也告诉我哪里还不确定。不要让我只看见你的沉默。”
谢明澈停了一会儿:“好。”
“答得倒快。”
“因为这次已经证明,沉默并没有保护无辜。”
马车停在宫正司门前。
问案女官刚要押谢明澈进去,长秋宫的女官便迎了上来。她不是来传他,而是来找苏令仪。
“肃王殿下已从南城仓道回宫。”
女官双手奉上一只系着红绳的长匣。
“殿下,从前答应苏女史的交代,今日可以给了。”
匣中露出一角洒金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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