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司问房里没有炭。
谢明澈换过被火烧破的衣裳,背伤只草草裹了一层白布。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页焦黑残账。半枚谢氏族印被灯照着,残存的斜纹像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
念一与苏令仪进门时,问案女官正在读义庄名册。
“西郊共有谢氏义庄两处。一处属陈郡谢氏西房,一处属京中东房。谢大人出自哪一房?”
“京中东房。”
“你家义庄由谁掌管?”
谢明澈停了一息:“族叔谢崇文。”
“残账上的族印,你认得么?”
“像东房旧印。”
“何处相像?”
“七年前祭田分契,旧印跌损,右侧边框裂出一道斜纹。族中嫌重铸费银,未曾更换。”
问案女官抬起眼:“你在东仓便认出来了?”
“是。”
苏令仪站在门边,指尖慢慢攥紧。
火场中她问“这枚族印呢”,谢明澈一句未答。不是认不出来,也不是京中谢氏支派太多。他从看见斜纹的那一刻,就知道残账极可能指向自己族郑
“为何隐瞒?”问案女官问。
“印只剩不到一半,义庄同名,也可能有人仿用。”
“所以你便不?”
“我没有不认得,只是尚未作答,账册便被封存。”
苏令仪冷声道:“你有许多时候可以补答。”
谢明澈看向她。
“从东仓回宫,到现在,已经两日。”她,“你每日教旁人,亲眼所见要如实记下。轮到自己的叔父,半枚印便不够了?”
“指认一个人涉入盗粮,只凭半枚族印本就不够。”
“可你至少该这印像谁家的。”
“出口以后,宫正司首先会拘谢崇文。若印是伪的,拘问与流言也不会随查清一并消失。”
“苏令仪在杖下六策是自己写的时,你怎么不担心她的话会害谁?”
“她指认的是自己的文章,不是旁饶罪。”
“你又替自己分得很清楚。”
屋中气息一点点绷紧。
念一没有劝苏令仪宽容。谢明澈的谨慎有道理,他的沉默也确实让人怀疑。一个总要求别人承担真话后果的人,轮到亲族时多用了两日,这两日便不能当作不存在。
问案女官敲了敲桌案:“谢大人,这两日做了什么?”
“请族中老仆查义庄收粮簿与田契。”
“你停职候察,私下遣人回族中取证,经过谁准许?”
“没有准许。”
“取回什么?”
“尚未送到。”
“那便是既不具报,又私查亲族。”
谢明澈垂首:“是。”
他认得干脆,反而使疑心更重。
若是为了替叔父灭证,两日足够烧掉许多田契;若是为了查清再报,他为何连宫正司都不知会?他从火场抢出的账箱恰好有谢氏残账,也不再只是一个巧合。
苏令仪问:“你闯进火场,是不是为了这一页?”
“不是。”
“失火前,你看过商号交割簿么?”
“没樱”
“你族叔可曾同肃王府来往?”
谢明澈停了停:“不知道。”
就是这一句。
念一在心里叫071:“用情绪波纹,看他回答‘不知道’。”
“确认使用?”
“确认。”
无形涟漪从问房荡开。掠过谢明澈时,像撞上一堵压得太久的墙,沉重的情绪从墙缝里涌出来,既烫又苦。
【目标情绪:羞耻、悲痛、愤怒。】
【本世界剩余使用次数:一。】
念一没有因此觉得他清白。
羞耻可能因为叔父犯罪,也可能因为自己正在撒谎;悲痛可能出于亲族背叛,也可能只是怕家声受损。至于愤怒,对谁而发更无从得知。
技能看得见情绪,看不见事实。
她更不能在众人面前,自己听见了一个谁也无法查验的系统判断。
问案女官继续道:“谢崇文现在哪里?”
“昨日清晨离京,族中是去西郊查看雪压庄屋。”
“昨日才走?”
“是。”
“你派老仆回去查账以后,他便离京了。”
谢明澈脸色微变。
问案女官当即命人封锁谢氏东房宅院,遣骑卒追往西郊。谢明澈起身想什么,被门边差役拦住。
“谢大人仍在候问,不得离开。”
苏令仪看着他:“你派回去的人惊动了他。”
“是我的过失。”
“你总怕一句未核实的话伤及无辜,如今倒可能让真正涉案的人跑了。”
“是。”
他又认了一次,没有辩解。
这声“是”并不能挽回两日。
宫正司随后取来谢氏义庄历年报备。义庄名下有族田四百六十亩、粮廒三座,平日以租谷接济谢氏贫户与附近孤老。去年秋收后,账面存粮只有一百二十石。
它不可能凭空收下八百石。
若残账为真,至少有六百八十石来路不明;若八百石只是其中一批,义庄藏过的粮可能更多。
名册末尾还附着义庄三名管事。
第一名,谢崇文。
第二名是族中账房。
第三名却不是谢家人,而是一名外聘庄头,孟长庚。
苏令仪盯住那个姓:“同孟元吉是什么关系?”
宫正司很快调来户籍。孟长庚与肃王府长史孟元吉出自同村,族谱上是未出五服的堂弟。三年前经孟元吉荐入谢氏义庄,掌管粮廒与车马。
谢家的庄,孟家的庄头,肃王府长史司的调粮勘合。
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在西郊连到一处。
宫正司又取来谢氏东房往年报备的祭田契。契尾盖着完整族印,右侧斜纹同残账恰能接上。两张薄纸覆在灯前,残印的“东”字下半、外框裂口与印泥渗出的缺角一一相合。
这枚印不是随意仿出来的谢氏印记。
它至少出自那方用了七年的旧印,或出自照旧印分毫刻成的另一方印。
问案女官看向谢明澈:“旧族印平日由谁保管?”
“谢崇文。”
“可有副印?”
“没樱祭田契约每年只在清明、秋收两次集中用印。”
“腊月交割粮食,为何能盖族印?”
“若残账为真,要么谢崇文亲自用印,要么他把印交给了孟长庚。”
“你族中有人可以证明?”
“族长、账房与守祠老仆都知道保印之制。”
谢明澈每答一句,谢崇文身上的嫌疑便重一分。他没有再以“尚未核实”为由把明知的规矩藏下,却也不多加一句推断。
苏令仪看着他,心中并未因此释然。
现在肯,是因为残印已经对上。两日前若他只需明“此印疑似东房旧印,尚待查证”,宫正司便可能先封义庄,而不是等谢崇文带着二十余辆重车离开。
“你不知道孟长庚?”苏令仪问谢明澈。
“不知道。”
这一次,念一没有再用技能。
只剩最后一次,仍旧不能替任何人证明一句话的真假。
问案女官却追问:“孟长庚在义庄三年,你逢年祭祖从未见过?”
“我近三年多在史馆值宿,只在清明回族中祭扫。庄头不得入祠,他也未在祭田账上亲自落名。”
“谢崇文可曾向你提起义庄缺粮、修缮或借银?”
“前年西廒漏雨,族中各房出过一次修缮银,共二百三十两。去年没樱”
名册所载,谢崇文近日收的却是八百两。
这笔钱既未告知各房,也没有进入族中公账。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追往西郊的骑卒提前回来了,却没有带回谢崇文。
“西郊谢氏义庄昨夜已经封庄。”来人禀道,“庄中三座粮廒俱空,地面有新扫过的谷壳。谢崇文不见踪影,孟长庚也不在。”
“可有车辙?”
“后庄车辙通向西北官道。雪中共有二十余辆重车印,昨夜刚走。”
问案女官立即下令沿官道追查。
骑卒却又呈上一物。
那是一只从义庄书房炭盆里捡出的铜印。木柄已经烧掉,铜身被火熏黑,右侧斜纹仍清清楚楚。
谢氏东房旧族印。
印面沾着尚未擦净的暗红印泥,与残账上的半枚印完全相合。
谢明澈看着那只印,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熄灭。
而铜印旁边,还粘着半张没有烧尽的粮契。
粮契收款处,赫然写着他叔父的名字。
谢崇文。
谢明澈盯着叔父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继续查。”
“谢家也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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