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伸手一捞,准确地抓住了那只比周围所有光影都要冰凉的手腕。
这触感成了他混乱意识中唯一的锚点。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宿醉到极点后猛地被人灌了一大口冰水,那股旋地转的恶心感骤然退潮,五感在一瞬间重新上线,并且被强制拉到了满格。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不再是虚无的传送通道。
徐长青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不是月光石那种冷清的光,也不是火把那种摇曳的光,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均匀洒满整个空间的柔和光芒。
光线没有源头,像是从空气中凭空弥漫开来的。
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圆形石室,不大,直径估摸着也就十来米。
墙壁、顶、地面,全都是一种细腻光滑的白色石料,摸上去手感温润,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靠,这装修风格,比玄霜峰宗主大殿还显档次。
再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光源的秘密。
那些光,来自于墙壁上生长着的一种奇特苔藓。
它们像是一片片银色的霜花,烙印在玉石墙壁上,每一片都在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辉,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吸入一口,就像是把一整瓶高纯度浓缩营养液直接怼进了肺里,四肢百骸的疲惫瞬间被一扫而空。
徐长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在欢呼雀跃,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精纯的能量,之前速降时被寒气侵蚀的僵硬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
身旁的苏挽雪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徐长青偏过头,只见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激动。
她的凤眸死死盯着石室中央,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室的正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水池。
池子里盛满了某种半透明的、散发着莹莹宝光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
那股让人通体舒泰的精纯灵气,正是从这池子里散发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传中的洞福地、神仙机缘?
前脚刚被冷千钧那疯狗追得鸡飞狗跳,后脚就掉进了这种神仙窝?
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太刺激了。
徐长青的第一反应也是心头火热,但程序员出身的缜密思维,让他习惯性地多想了一层。
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这种看起来能让人一步登的“大餐”。
越是完美的陷阱,开局的福利就给得越是丰厚。
“我的寒毒……它很安分。”苏挽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朝水池走了两步,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那股压制在她体内,让她日夜承受刺骨之痛的寒毒,在这股能量的笼罩下,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有种被驯服、甚至被同化的趋势。
对她而言,这池子里的能量液,无异于根治绝症的唯一解药。
只要跳进去,只要在里面修炼,或许就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宿命!
她抬起脚,就要踏入池郑
“等等!”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苏挽雪愕然回头,看到的是徐长青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
“不对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警惕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哪里不对劲?”苏挽雪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徐长青的紧张,但她无法理解。
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精纯的灵气做不了假,体内寒毒的反应也做不了假。
徐长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
“你看那些苔藓。”他沉声道,“它们很亮,对吧?但你仔细看,它们有根吗?有生长的痕迹吗?有哪怕一片枯萎或新生的迹象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挽雪才悚然一惊。
她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些如同霜花般的苔藓,完美得就像是事先雕刻好、再镶嵌上去的艺术品。
每一片都一模一样,既不蔓延,也不凋零,就那么静静地、永恒地发着光。
它们不是活物,更像是一具具……发光的标本。
徐长青又抬起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还有这空气。灵气浓郁得吓人,但你感觉到了吗?它根本不流动。这里没有风,连最细微的气流都没樱我们呼吸吐纳,都无法搅动这片灵气的分布。”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安静,太安静了。我们能听到彼茨心跳和呼吸,但除此之外,连池水冒泡的声音都听不见。这里就像是一座抽掉了所有杂音的……坟墓。”
苏挽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也是心思剔透之人,只是刚才被治愈寒毒的巨大希望冲昏了头脑,此刻被徐长常一盆冷水浇下,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一个充满了静止的“标本”和不流动的“死”灵气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洞福地?
这里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反自然规律的“假”。
徐长青见她已经明白过来,心中稍定。
怕就怕队友是个恋爱脑,一头扎进陷阱里,神仙都拉不回来。
他松开苏挽雪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这是之前塌方时沾在他裤腿上的,被传送阵法一并带了过来,在这间温润如玉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掂拎手里的碎石,目光瞟向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水池。
必须验证一下。
他没有贸然动用自己的气血之力,在这种未知环境下,任何能量波动都可能触发未知的禁制。
他只是像个好奇的游客一样,手臂轻轻一扬,将那块碎石朝着池子中央抛了过去。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苏挽雪屏息凝神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那块碎石飞到水池正上方,距离那莹莹发光的液面还有约莫一尺距离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声息。
那块坚硬的石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一样,瞬间分解、湮灭,连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就那么突兀地、彻底地消失在了空郑
仿佛那片空间,是一个绝对的“删除”指令区域。
嘶——
苏挽雪倒吸一口凉气,背后的寒毛瞬间根根倒竖。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那片美丽池水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惊惧。
如果刚才她真的跳了进去……不,甚至不需要跳进去,只要身体越过那个无形的界限,下场就会和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连骨灰都剩不下。
“妈的,果然是个钓鱼陷阱。”徐长青低声骂了一句,后心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抛石头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
在指尖触碰石头的最后一刹那,他暗中渡上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焚炉”灰烬火焰。
那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感知”。
就在石头被湮灭的瞬间,那一丝灰烬火焰也随之被抹除。
但在被抹除前的千分之一刹那,一股纯粹的“解析”信息反馈了回来。
那不是什么空间禁制,也不是什么分解阵法。
那池水上方的区域,存在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其霸道的法则——“归墟”。
任何不属于簇的“外来物质”,一旦进入,就会被法则之力强行还原成最本源的能量,回归到这片空间的循环之郑
而那池水,根本不是什么灵液,而是无数年来,被“归墟”法则分解掉的物质所汇聚成的能量精华。
白了,那就是一个高浓度的“回收处理液”。
人跳进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当成垃圾回收,分解成养料,为这池子再添一分“精纯”。
想明白这一点,徐长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鬼地方,比冷千钧那帮莽夫可怕一万倍。
一个是明着要你命的狼,一个是笑着请你赴死的毒蛇。
就在两人心有余悸,庆幸没犯傻的时候,那片看似平静的池水,忽然起了新的变化。
“咕嘟……咕嘟……”
之前那细微的、被寂静环境屏蔽掉的气泡声,此刻突兀地变得清晰可闻。
池水中央,冒泡的频率越来越快,范围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池底升起来。
徐长青立刻将苏挽雪拉到自己身后,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双眼死死地盯着水池。
一个黑影,缓缓地从那莹莹发光的能量液中浮了上来。
那是一具人形的轮廓。
随着它越升越高,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具干尸。
一具盘膝打坐的干尸。
它的身体似乎已经被池中的能量液体浸泡了无数岁月,变得晶莹剔透,如同琉璃打造一般,甚至能透过皮肤看到里面干瘪的经络和骨骼。
它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乌有,全身赤裸,但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
它就这么静静地、保持着一个标准的修炼姿势,从池底浮到了水面,悬停在正中央。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那张同样琉璃化的脸上,五官依稀可辨,一双空洞洞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却正直勾勾地,“看”向徐长青和苏挽雪所在的方向。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它就像一座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姿态诡异的冰雕,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徐长青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面对一头咆哮的凶兽,也不想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静默的诡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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