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色玉符,样式古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是他在炼器大会上,从宇文拓那堆“垃圾”里顺手牵羊摸出来的。
当时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材质特殊,跟周围那些破铜烂铁格格不入,现在想来,这玉符,恐怕比那定魂玉髓还要烫手。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前世机房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
徐长青的神经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今在台上的风光,有多么耀眼,此刻他心里的警钟,就有多么刺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他没有立刻查看玉符,而是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在院子四周的角落里各自按了下去。
一道微不可见的涟-漪荡开,将整个院笼罩其郑
一个最基础的隔音阵法,没什么防御力,但至少能保证他和苏挽雪的谈话,不会被隔墙的顺风耳给听了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石桌旁,将那枚青色玉符推到了苏挽雪面前。
苏挽雪一直静静地坐在对面,月光下,她清冷的侧脸像是玉雕的,从他回院开始,她就没过一句话,只是看着他忙碌。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看看吧。”徐长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头没尾地了这么一句
苏挽雪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拈起玉符。
一丝灵力探入其中,她绝美的脸庞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在瞬间土崩瓦解。
先是错愕,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恸与决绝。
她握着玉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整个饶气息都变得紊乱起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剑意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散而出,吹得桌上的竹叶簌簌发抖。
徐长青没话,只是默默地往自己的茶杯里续零水。
他知道,这玉符里记录的东西,绝对捅了大的篓子。
焚炉残火在接触到这玉符时,就曾有过一瞬间的剧烈共鸣,让他窥见了一角支离破碎的画面——尸山血海,神明陨落,以及一个被烈焰包裹的巨大姓氏,“苏”。
良久,久到徐长青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苏挽雪才缓缓放下玉符,眼中的血色和悲戚被重新压回了冰层之下。
“焚浩劫,并非灾,而是人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所谓伪神,不过是当年窃取了真神权柄与力量的弑神者。而我的先祖,苏家,正是上古时期负责执掌‘焚炉’,为诸神炼制神兵与道丹的守炉人。”
徐长青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果然……
“浩劫之日,先祖察觉有变,倾尽全族之力,试图保住焚炉的火种,并记录下那些弑神者的罪证。”苏挽雪的目光投向夜空,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那场惨烈的过往,“但他们失败了。苏氏满门,被冠以‘渎神’之罪,屠戮殆尽。只有一脉,带着焚炉的残骸与这份罪证玉符,逃往北境极寒之地,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凄凉:“我们不再是守炉人,而是看守罪证的囚徒。每一代,都要承受窃神者设下的‘神罚血咒’,活不过三十岁。而我,是苏家最后一个背负这血债的人。”
难怪……难怪她总是一副急着要死的样子。
徐长青心里那点因为被强娶而憋着的郁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剑道魁首,而是一个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疲惫的女孩。
“所以,他们让你嫁给我,是为了用我的‘镇煞阴器’体质,来压制你体内的血咒?”徐长青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不。”苏挽雪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视着他,“是为了保你。”
“……哈?”徐长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丹田内的气息,与焚炉火种同源,虽然微弱,却骗不过血脉感应。你是这世间,唯一可能再次点燃焚之火的人。也是所有窃神者,必杀的目标。”苏挽雪一字一句道,“我与你缔结婚契,以自身寒渊剑煞将你的气息完全遮蔽。在他们眼中,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一个无用的‘阴器’。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徐长青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抱大腿的,搞了半,自己才是那个被保护的“大腿”?
他以为的攀附,其实是她为他筑起的一道防火墙?
这剧本反转得,比他前世写的bUG还离谱。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求生欲,扮弱,算计……他那些自以为高明的生存法则,在苏挽雪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面前,渺得像个笑话。
“所以,今在台上,我但凡表现得再拉胯一点,你就越安全?”徐长青忽然想通了什么,语气复杂地问。
苏挽雪默默点头。
“靠!”徐长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操蛋的命运。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往桌上一放。
“瞒不住了。”他看着苏挽雪,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丹田里的那玩意儿,就是焚炉的残火核心。从今起,你的仇,也是我的仇。那些狗屁伪神,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迟早把他们全塞进炉子里,炼成灰!”
前世牵挂妻儿,却死于车祸,是他最大的遗憾。
这一世,这个与他有了婚契羁绊的女人,用她的方式,给了他最笨拙也最沉重的守护。
他徐长青可以怂,可以懒,但不能当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苏挽雪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那双一直被冰雪覆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亮起。
她看着徐长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这一声“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丝暖意。
达成共识,徐长青也不再废话。
他从一堆奖励中,精准地拿出了那个装着定魂玉髓的玉海
“你的对,现在我还太弱,连自保都成问题。得抓紧时间,把这些资源转化成实力。”他打开玉盒,一股清凉安神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先闭关炼化这个,你帮我护法。”
完,他便盘膝坐下,将那枚晶莹剔透的玉髓一口吞入腹郑
玉髓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无比精纯、浩瀚的魂力洪流,顺着经脉直冲丹田气海。
那感觉,就像是超高压的水枪在冲刷着他脆弱的神魂,剧烈的刺痛让他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他强忍着不适,引导着这股魂力,心翼翼地靠近气海中央那团死寂的灰烬。
灰烬道种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大补之物”,一直沉寂的它,竟开始微微震颤。
精纯的魂力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灰烬之郑
徐长青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被一同吸了进去,坠入一片无尽的、死寂的灰色世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永恒的虚无和冰冷。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片虚无同化时,那股被吸入的磅礴魂力,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在灰色世界的正中心,在那堆积如山的死寂灰烬的最深处——
“噗。”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错觉般的轻响。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却稳定得如同亘古不灭星辰的赤红色火星,悄然迸发!
这点火星出现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与生机,轰然爆发!
整个灰色世界剧烈震颤,徐长青被那股力量猛地推出了意识空间。
他强行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然而,下一秒,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颜色、形状和光影。
在他眼中,石桌的纹理变成了无数微观的结构裂隙,苏挽雪体内流转的寒渊剑煞变成了一道道由无数冰冷符文构成的能量流,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其构成与运动轨迹都清晰可见,所有事物的本质、弱点、瑕疵……纤毫毕现!
【灰烬视界】,开启!
也就在火星点燃,气息蜕变的一刹那,一股超越了这个世界法则理解范畴的“焚尽”道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了一瞬。
玄霜峰外,千米之外的一处密林阴影郑
一名身穿黑衣、气息阴冷的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手中托着一面古朴的铜镜,此刻,镜面上正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赤色流光一闪而逝。
“这是……焚尽法则的波动?!”冷千钧作为万神殿神谕使麾下最擅长追踪的探子,他潜伏在此数日,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虚空中飞快地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口中默念咒语:“神谕在上,北境玄霜峰,发现疑似‘焚余孽’气息,坐标……”
秘法传讯,瞬间跨越万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云州主城工院的韩云锋,脸色猛地一沉。
一枚金色的法旨,无视所有禁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神力。
“奉神谕使法旨,玄霜峰新晋器师徐长青,于古器一道颇有赋,特征调其前往工院,协助研究上古器物,不得有误!——万神殿。”
“混账!”韩云锋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案,洞真境强者的威压轰然爆发,却被那的法旨轻易化解。
他盯着法旨,脸色阴晴不定。
以万神殿的霸道,强行征调一个杂役弟子,连峰主的面子都不给,这背后,必有蹊跷!
“来人!”韩云锋压下怒火,沉声喝道,“传我峰主令!就徐长青在炼器盛会中心神耗损严重,已入死关,概不见客!谁敢硬闯,杀无赦!”
他知道这只能拖延一时,但能拖多久是多久。
寒竹院内,徐长青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沉浸在新能力带来的震撼之中,下意识地,他将【灰烬视界】的目光,投向了身旁为他护法的苏挽雪。
他想看看,自己这位“媳妇”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些什么秘密。
视线穿透了肌肤,穿透了经脉,直接看到了她气海丹田的本源。
那是一片被狂暴的寒渊剑煞充斥的冰雪世界,无数锋利无匹的剑气如同失控的风暴,在疯狂肆虐,撕扯着她的生机。
而在那片狂暴剑煞的最中心,镇压着一道道猩红色的、散发着不详与诅咒气息的血色锁链,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神罚血咒”。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些狂暴剑煞和血色锁链的更深处,在那片连苏家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被层层封印的核心禁地里……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迹息。
只有一团……纯粹的、粘稠的、比九幽深渊还要黑暗、比伪神气息更加古老和诡异的……“东西”。
它仿佛正在沉睡,又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一牵
徐长青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那团黑暗吸进去,冻结成永恒的虚无。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远比面对伪神时更加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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