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挽雪。
这脚步声太有辨识度了,轻盈、稳定,却又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滞涩,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着薄冰,每一步都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昨她冲过来为自己出头时,就是这种感觉。
她来干什么?送人头吗?
徐长青心里嘀咕着,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神念,重新切换回“无害耗材”模式,像个雕塑一样盘坐在墙角,只留下一双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站住!簇乃执法殿禁区,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那个叫赵铁的看守的声音,充满了官腔十足的威严,但仔细听,似乎还带零没睡醒的沙哑。
“是我。”苏挽雪的声音传来,清冷依旧,但似乎比昨在演武场上更虚弱了几分,“我来给他送药。”
“送药?”赵铁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苏师姐,你没搞错吧?他一个耗材,哪来的资格让你亲自送药?再了,冷长老有令,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药,是‘九转回魂汤’。”苏挽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平静地报出了一个药名。
“九转……”赵铁的声音瞬间卡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徐长青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丹药体系了解不多,但光听这名字就觉得牛逼坏了。
九转还魂,这他妈是给快死的弱命用的顶级神药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赵铁略带谄媚和不解的声音:“苏师姐,这……这太贵重了!就为了这么个废物……”
“我用佩剑换了他一条命,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苏挽雪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冷长老只是严加看管,并未禁止疗伤。你若阻我,等我取回霜寒剑,第一个便来请教你的执法铁律。”
赤裸裸的威胁。
但偏偏有效得离谱。
一个未来前途无量的真传弟子,寒渊剑主,用她那柄能威胁化神境的禁忌之剑来“请教”一个融元境的看守,这画面太美,赵铁不敢想。
院门外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是锁链被解开的声音。
“吱呀——”
厚重的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清晨微凉的空气混杂着浓郁的药香,瞬间涌了进来。
徐长青抽了抽鼻子。
香,真他妈香。
这股药香霸道至极,不似寻常草药的清苦,反而像是由无数材地宝熬炼成的琼浆玉液,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他体内刚刚壮大起来的灵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四肢百骸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苏挽雪端着一个白玉碗,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剑主长裙,只穿着一套素净的白色宗门弟子服,但依旧掩不住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的脸色比昨更白了,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到徐长青面前,蹲下身子,将手中的玉碗递了过来。
“喝了它。”
徐长青呆呆地看着她,像个被吓傻聊木头人,没动。
演戏,就要演全套。
一个被囚禁了一夜的杂役,看到昨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女,如今却来给自己送药,除了震惊和不知所措,还能有什么反应?
苏挽雪见他不动,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但眼神深处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门口,那个叫赵铁的看守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一脸的好奇与贪婪。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冷千钧已经向万神殿发了加急密函。”
徐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神殿!
又是这个名字!
之前在演武场,冷千钧似乎就提到过。
结合苏挽雪“禁忌剑主”的身份,还有那柄霜寒剑的煞气……
妈的,水很深啊。
他依旧没接药碗,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问“什么”。
苏挽雪见状,知道他听懂了,便不再多言。
她将玉碗往前一送,近乎强硬地塞进了徐长青手里,温热的触感从碗壁传来。
就在两人手指即将接触的一瞬间,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闪电般缩了回去。
那双总像覆着冰雪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快喝。”她催促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青不再犹豫,捧起玉碗,仰头便灌。
他妈的,就算是毒药,也得喝!
浓稠的药液一入喉,便化作一股磅礴的热流,顺着食道轰然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苦,极致的苦涩,仿佛把黄连当饭吃。
但在这苦涩之后,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至极的生命能量,疯狂地修复着他体内因强行突破而留下的暗伤,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
好东西!
然而,就在这股磅礴的药力即将涌入丹田的瞬间,徐长青的“焚证”能力本能地一扫——
【检测到未知草药成分:显影草。】
【效果:遇特殊火属性灵力或高阶神魂之力,会产生荧光反应,持续一炷香。】
徐长青心中瞬间爆了一句粗口,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被药力冲击得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吞咽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显影草!这玩意儿他听都没听过,但效果介绍得明明白白。
这碗九转回魂汤,果然有问题!
冷千钧那老狐狸,这是贼心不死啊!
用霜寒剑换他一条命,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后手,是在这碗药里!
他这是想通过药物反应,来最终确认自己体内到底有没影净化”剑煞的特殊火焰!
一旦丹田里的灰烬道火被这玩意儿照出来,那他妈就不是“特级耗材”了,而是直接升级成“白鼠”,等着被切片研究了!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徐长青借着仰头吞咽的动作,嘴唇贴着碗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急速地吐出三个字:
“有埋伏。”
就在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石屋瓦片上,传来一声比尘埃落地还要轻微的响动。
来了!
一股庞大而阴冷的精神力量,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从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偏院!
这股力量比昨在演武场上感受到的更加集中,也更加隐晦,它没有粗暴地冲撞,而是像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重点“关照”的对象,正是刚刚喝下药汤的徐长青。
冷千钧!
这老王鞍,居然亲自在屋顶上偷窥!
假惺惺地送药是试探,这神念探查,才是真正的杀招!
徐长青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汗毛倒竖。
丹田内的灰烬道种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地就要燃起火焰进行反击。
“别动!”
一个同样微弱的意念,通过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混杂在药力蒸腾的热气中,传递了过来。
是苏挽雪!
下一秒,徐长青福至心灵,想都没想,立刻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强行压制住丹田内灰烬道火的任何一丝波动,同时将“显影草”的药力完全引向了四肢百骸的普通经脉,让那股磅礴的生命能量在体内横冲直撞。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徐长青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向后倒去,手中的玉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瞪,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演得太投入,他妈的真有点疼!
“你怎么了?!”
苏挽雪发出一声惊呼,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扑了上去,半跪在地,一把将正在“发病”的徐长青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他。
这个姿势,恰到好处地将徐长青的整个丹田要害,完全遮挡在了她自己的身体和那道窥探神念之间。
“是药力太猛了!他……他只是个淬体境的杂役,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九转回魂汤的药力!”她对着空气,大声地解释着,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悔恨。
两人以一种极其暧昧又无比危险的姿势紧紧贴在一起。
徐长青的脸颊,几乎是埋在了她带着淡淡冷香的颈窝里。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清冽的寒气,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微微发颤的身体,更能听到她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正常的心跳!
这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用来传递信息的密码!
前世作为顶级程序员,他对这种二进制的逻辑语言再熟悉不过了。
长音代表“1”,短音代表“0”。
咚(长)……咚、咚咚(短、短)……
100!
这是……“将计就计”的意思!
徐长青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
他不再犹豫,在苏挽雪的怀里挣扎得更加剧烈,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将一个药力过猛、濒临爆体而亡的倒霉蛋,演绎得淋漓尽致。
屋顶上,那道阴冷的神念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数遍。
它重点在徐长青的经脉中流转,感受着那股狂暴而精纯、却没有任何火属性特征的药力。
它又在苏挽雪身上稍作停留,似乎在判断她此刻的焦急是否发自真心。
整个偏院,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在来回探查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后,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神念,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它最后在徐长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带上了一丝失望和不屑,然后,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走了。
几乎在神念消失的同一时间,苏挽雪和徐长青都感觉到了。
两人紧绷的身体,都下意识地一松。
苏挽雪刚想推开徐长青,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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