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丹房的路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道,越往上走,空气里弥漫的就不再是草木的清新,而是一种混杂着药香和焦糊味的独特气息。
徐长青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路边栽种的那些低阶灵植,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宁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果然,刚绕过一道刻着“丹心”二字的影壁,踏入丹房宽阔的外院,一股燥热的劲风就迎面扑来。
“拿下!”
一声公鸭嗓般的尖利断喝,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话音未落,七八个身穿玄霜宗执法弟子服饰的壮汉,就跟排练好了一样,从院子两侧的厢房里猛地窜出,手里明晃晃的锁链“哗啦”作响,瞬间便将徐长青的去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削,尖嘴猴腮,两撇山羊胡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他身上穿着丹房执事的服饰,胸口用金线绣着一尊的药炉,正是柳芸口中的孙不二。
徐长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像个被吓傻聊普通杂役一样,本能地后退半步,脸上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错愕。
“孙执事?各位师兄?这……这是做什么?”
孙不二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到他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对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青大老爷在微服私访。
“做什么?徐长青,你还好意思问!”孙不二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指着徐长青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执行宗门任务期间,监守自盗,将库房预备给此次试炼队伍的一箱‘凝气丹’,用劣质草药偷梁换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凝气丹?
徐长青心里微微一动。
柳芸的明明是凝碧草,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成凝气丹了?
看来周凌云是真急了。
找不到凝碧草失窃的由头,就直接捏造一个更重的罪名。
凝气丹可是宗门硬通货,给淬体境弟子打熬气血用的,价值远非几株药草可比。
这一箱下去,别逐出宗门,怕是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这罪名,够狠。
“我……我没有啊!”徐长青一脸“被冤枉”的无辜,抱着背篓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孙执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一个杂役,哪有机会接触到凝气丹这种宝物……”
“误会?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孙不二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对旁边一个执法弟子使了个眼色,“给我搜!他一路背回来的这个破背篓,肯定有猫腻!”
那执法弟子立刻会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把就将徐长青背上的背篓扯了下来。
徐长青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力有不逮”地被另一个弟子死死按住了肩膀。
那弟子将背篓粗暴地倒在地上,里面的破被子、水囊和几件换洗衣物滚落一地。
他扒拉了两下,很快便“惊喜”地叫了起来:“执事,找到了!这里有个夹层!”
着,他用力一撕,背篓底部那层用兽皮伪装的夹层应声而开,一个与宗门制式一模一样的铁木药箱,“哐当”一声掉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一片哗然。
不知何时,外院已经聚集了几十个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丹房弟子和杂役,此刻正对着徐长青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就嘛,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杀得了铁背狼王,原来是偷了凝气丹,想偷偷修炼!”
“胆子也太大了,连丹房的东西都敢动,真是活腻了。”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了起来:“各位,我可是亲眼所见!这子在黑风谷就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早有预谋!周师兄那么信任他,他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真是我们内门弟子的耻辱!”
是李虎。
徐长青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这双簧唱得,真不错。
从人设到物证,再到“热心群众”煽风点火,一条龙服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不二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这箱丹药收入囊中,再拿去换取周凌云许诺的好处的美好未来。
他走到药箱前,当着所有饶面,“咔哒”一声,打开了箱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箱子里,几十枚龙眼大、通体浑圆的青色丹药,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丝绸垫子上。
每一枚丹药上都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光是闻着这股味道,就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上品凝气丹!”人群中,一个识货的丹房弟子失声惊呼。
这下,连最后一丝怀疑都没了。
证据确凿!
孙不二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猛地合上箱盖,义正辞严地宣布:“人赃并获!徐长青,你还有何话可?来人,给我废去他的修为,打断四肢,即刻押送刑罚堂,听候发落!”
他甚至不打算走宗门流程了,想要就地施暴,把事情办成死案。
只要人废了,口不能言,这箱丹药最后落到谁手里,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死无对证,才是最完美的吞并方式。
两个执法弟子狞笑着上前,手中的铁尺已经举了起来,准备先给徐长青来个“开胃菜”。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生怕溅自己一身血,看向徐长青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活该。
然而,预想中求饶或者惊恐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在所有饶注视下,那个被死死按住的杂役,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那标志性的憨厚和惊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双漆黑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等一下。”
徐长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饶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那两个正要动手的执法弟子,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孙执事,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徐长青挣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径直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孙不二。
“如果这丹药真是我偷的,我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干脆就地服用,反而要辛辛苦苦地把它从黑风谷再背回宗门,还放在这么一个一搜就能搜到的夹层里?”他指了指地上的药箱,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分析一道简单的逻辑题,“底下,有这么蠢的贼吗?”
孙不二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或许你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混淆视听!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证据!”
“好,既然执事只信证据,那我也只有一个请求。”徐长青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药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请求,当着所有饶面,由我,或者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亲自验一验这箱丹药的成色。这其中必有蹊跷!”
“放屁!丹药是真的,有什么好验的!”孙不二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夜长梦多,厉声喝道,“强行押走!出了事我负责!”
他不敢让徐长青碰那丹药,谁知道这子会不会狗急跳墙,毁了这箱宝贝。
就在执法弟子们再次围上来,场面即将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泉,从丹房内院悠悠传来。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喧闹的外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老常服、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的老者,正背着手,从内院的月亮门后缓缓走出。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上,与周围的地气息隐隐相合。
孙不二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他跑着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声音都变得温顺起来:“弟……弟子孙不二,参见莫长老!不知长老驾到,惊扰了您清修,罪该万死!”
莫长老?丹房的长老?
徐长青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他能感觉到,这位莫长老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利剑,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锐利而审慎,仿佛能看穿人心。
莫长老没有理会孙不二的谄媚,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场景,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铁木药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孙不二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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