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影停在展示柜前,低头,把手放在柜门把手上。
靳宴辞的眼睛先睁开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监控那边的声音没有响,但某种东西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不是声音,是光。仓库b区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屏幕角落的画面亮度变了,把整个书房的气氛压了一层。
他坐直,把监控画面拉大。
画面里,穿着库管制服的人影背对着摄像头,站在展示柜前,低头,手放在柜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才慢慢把柜门拉开一条缝。
靳宴辞把黎初念叫醒,只了一个字。
黎初念从椅背上坐起来,眼神还有点涣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影,立刻清醒了。
几点。她低声问。
五点四十二。
黎初念把电脑拉过来,把监控画面截图,时间戳清晰地压在画面左下角。她没有话,手指飞快地操作,把截图发进云盘,备注了一行字:首次异常接触,展示柜,5:42。
画面里,那个人影把手伸进柜门缝里,摸了一下,然后把柜门重新关上,退后两步,往摄像头方向转了半个身子。
黎初念把画面定格,截图。
是那个临时库管,刘姓,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不是刀疤脸,但和刀疤脸的那笔转账对上了。
她把截图放大,把他的脸截出来,和之前整理的人员清单里的照片比了一遍,完全吻合。
他在确认位置。靳宴辞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屏幕,还没有带东西进来,只是在摸位置。
黎初念把画面往后拨,把那个人影离开仓库的时间节点也截下来,五点四十二进,五点五十一出,九分钟,没有带任何东西进去,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出来。
探路。
探路。她把这个词压进去,把所有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打上时间戳,锁进独立证据盘,这明他今还没有收到指令,或者指令还没到位。
靳宴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张药材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黎初念看见那张清单,把目光落在那一行,想起昨晚靳宴辞的产地问题,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昨晚进去,她,是在确认展示柜的位置和封条状态,对吗。
那封条,她转头看靳宴辞,你昨质检时,发现有重叠痕迹的那个封条,他刚才有没有碰。
靳宴辞沉默了一秒。
黎初念盯着他,等着。
碰了。靳宴辞把清单折起来,放回口袋,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应该是在摸封条的位置和贴合程度。
你昨发现那个重叠痕迹,为什么没告诉我。
靳宴辞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黎初念把这个停顿接住,没有升高声调,只是把椅子转向他,直接问:靳宴辞,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我今晚就不会睡了。
靳宴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点头。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
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她,但你瞒我的事,我早晚会查到,你也知道。
知道。
那以后,她把声音压平,不是质问,是陈述,这种事,直接。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很久没有松动过的地方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他。
黎初念把这个字收下来,转回去,重新看屏幕。
那现在,她把证据盘的文件夹打开,把截图和之前整理的转账记录、供应链图、采购日期漏洞全部归进同一个目录,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把它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转账记录,刀疤脸出狱后第一笔,落在刘姓库管,金额和时间节点都对得上;第二,采购合同,供应商公司成立日期比合同签订日期晚三;第三,产地异常,黄芪标注甘肃,实际气味和切面是河北货;第四,封条重叠痕迹,明有人在入库前拆过又重新贴上;第五,今早五点四十二分的监控画面,刘姓库管在无任务时段独自进入仓库b区,接触展示柜。
她把这五条用竖线隔开,写在白板上,退后一步,把整个白板看了一遍。
这五条,她,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只能证明违规接触或采购异常,不能证明他准备放入劣质药材。
靳宴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站在她旁边。
但五条放在一起,他,能证明这是一条有预谋的链条。
黎初念在白板上把五条用一根红线串起来,但这条链条,现在缺最后一环。
掉包那个动作。
她把笔帽转了一下,他今早进去是探路,明掉包还没有发生,最晚明,大会前两,他必须完成替换。
靳宴辞看着那根红线,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放他完成这个动作。
不是放,黎初念转头看他,是等。
她把笔放下,走回桌边,把证据盘拿起来,在靳宴辞面前放下。
我不是要抓一个库管,她,我要抓他背后那条敢碰乾宁招牌的线。
靳宴辞看着她,看着她这句话时眼神里那种平静的锋利,像是一把刀,刀柄朝外,递给他,但先问他敢不敢用。
他伸手,把证据盘拿起来,看了一眼封条。
你要把这个证据盘做成共同保全。他。
黎初念把封条的边缘撕开一点,把一张空白标签纸贴上去,推到他面前,你签。
靳宴辞拿起桌上的钢笔,用左手,在标签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是他一贯的瘦金体,笔画稳,没有停顿。
黎初念把封条重新压好,把证据盘收进文件袋,在外面写上日期和双方姓名。
现在这个证据盘,她,我们两个人都是保全人,任何一方单独开封都是违规,必须双方在场。
靳宴辞看着她把文件袋封好,点头。
那下一步,他,安保那边怎么布。
黎初念走回白板前,在红线末端写了两个字:布控。
安保进入隐蔽布控,她,不是明面上的加强,是把仓库b区和展示柜周围的摄像头全部调成高清录制,录像实时备份到独立服务器,不经过乾宁内部网络,直接备份到第三方存储。
为什么绕开内部网络。
因为乾宁内部有人在向外传信息。黎初念把这句话得很平,如果走内部网络,他们会知道我们在录。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那点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
第三方存储,他,你有渠道。
黎初念把白板上的布控方案写完,退后一步,把整个白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把白板上那根红线照得很清楚,从第一条证据一路延伸到末端那两个字,中间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像一张很精密的网,还差最后一个扣没有扣上。
靳宴辞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根红线,手指搭在白板边缘,没有动。
刀疤脸那边,他开口,你觉得他现在知道多少。
他知道乾宁加强了安保,黎初念,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在盯刘姓库管,他以为我们只是在防盗,是大会前的常规动作。
所以他不会停。
不会。她把笔放下,他以为自己算得很准,大会前两完成替换,媒体探馆在替换之后,舆情和大会同步爆,乾宁没有反应时间。
靳宴辞看着那根红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乾宁的展示柜,靳宴辞,里面的药材,我认得出来。
黎初念看着他,等他完。
他换进去的河北黄芪,靳宴辞继续,只要我在大会现场,我能当场指出来,当着所有饶面,清楚这味药的产地和规格,不需要任何检测报告。
黎初念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他需要你在大会上出问题,她,不是让你缺席,是让你在现场,但让你的判断失去可信度。
旧伤舆情,她把白板上那个词圈了一下,是用来提前破坏你的信誉的,这样就算你在现场当众指出来,也会有人你的手有问题,你的判断不可靠。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靳宴辞看着那个圈,没有话。
黎初念拿起笔,在白板上旁边写了一行字:反制节点。
那这个,她,我们得先处理。
怎么处理。
大会前,她把笔放下,转头看他,你公开一次正式的手部评估,不是为了辟谣,是作为乾宁主任医师的常规出诊记录,走正式的医疗档案渠道,留痕,公开。
靳宴辞看着她,眼神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你想得比我快。他。
我比你更了解舆情怎么走。黎初念把这句话得很平,没有客气,也没有谦虚,你比我更了解乾宁的药材,我们各管一半,不行吗。
靳宴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他。
黎初念把白板上的方案最后整理了一遍,把每一个节点的时间轴对好,确认没有漏洞,才把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
她转身,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把电脑拉过来,把监控画面重新调出来,仓库里已经恢复了安静,灯灭了,展示柜前没有人影。
靳宴辞走进厨房,过了几分钟,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放在她键盘旁边。
黎初念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昨晚那个陈皮红枣,但加了一点什么,比昨晚多了一层甘,喉咙往下暖得更深。
加了什么。她问。
龙眼肉。靳宴辞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那杯端起来,你今睡眠不够,加这个补一补。
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没谢谢,低头继续看屏幕。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照得很清楚,白板上那根红线,桌上那个封好的文件袋,还有靳宴辞左手在标签纸上留下的那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黎初念把电脑屏幕往他那边转了一点,指着监控画面的一个角落。
你看,这个摄像头的角度,她,如果他明进来替换,这个角度能拍到他的手部动作,但拍不到他的脸。
靳宴辞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需要在展示柜正面加一个补拍角度。他。
黎初念把这个记下来,我今联系安保,让他们以例行检修的名义加装,不能让刘姓库管看出来是针对他的。
靳宴辞把这个操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
黎初念抬头。
刀疤脸通过药商,靳宴辞,得知乾宁已经加强安保,他会怎么判断。
黎初念把这个问题接住,想了几秒,把嘴边的第一个答案压下去,重新想了一遍。
他会以为我们只是在防盗,她,大会前加强安保是正常操作,他不会把这个和刘姓库管的探路动作联系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那条转账记录。
所以他不会停,她继续,他只会让刘姓库管更谨慎一点,可能把替换时间改到深夜,或者换一个时间窗口,但动作不会停。
靳宴辞看着她,点头。
那就让他更谨慎一点,黎初念把这句话出来,嘴边带了一点东西,不是笑,是某种胸有成竹的沉,越谨慎,留下的痕迹越完整,越难抵赖。
靳宴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把这条线想得很清楚。
我做公关的,黎初念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下,最清楚怎么让一件事在最合适的时间点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红线末端那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等他动,再收网。
她把笔放下,退后一步,把整个白板最后看了一遍。
靳宴辞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收网那,他,你要在场。
黎初念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不是一向喜欢自己处理。她。
这条线,靳宴辞看着她,是你搭的,我一个人收不完。
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只是把白板上的笔帽重新盖好,放回槽里。
她,那我们一起。
书房里安静下来,晨光把两个饶影子压在白板上,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靳宴辞没有动,黎初念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把白板上那张网从头到尾看了最后一遍。
这张网还差最后一个扣。
但扣眼已经留好了,只等对方把手伸进来。
夜里,黎初念坐在书桌前,把今整理的所有材料从头过了一遍,把访问记录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才站起来,走向书房门口。
靳宴辞的书房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把那叠打印件拍在他的书桌上。
靳宴辞抬头,看着那叠打印件,再看向她。
黎初念站在书桌对面,把手从那叠打印件上收回来,直接开口。
你瞒我的事,我查到了。她,声音平,但眼神里那点东西不平,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刀疤脸想怎么毁乾宁,还有,他查我入职记录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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