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通知在屏幕上亮了很久，黎初念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重新把白板上的逻辑过了一遍。
今晚签收。
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准，准到像是有人在后面算过。
大会展品药材提前入库，要求靳宴辞本人签收——一旦他签了字，那批材料的合规责任就落在他名下。如果材料有问题，签收单就是一把刀，刀口朝着靳宴辞。
她把手机拿起来，发消息给靳宴辞。
签收的事，今晚不要单独去。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
知道。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展品仓旁边加了一行字：签收责任归属。
她站在白板前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把后续的逻辑推了一遍。
签收不能拖，拖了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知道这边已经警觉；签收也不能随便签，签了就是把把柄递出去。
那就得在签收之前，把这批材料的来源和质检记录先固定住。
她转身，把电脑拉过来，打开乾宁物资组的内部权限页面，往下翻，翻到展品入库的操作记录。
记录显示，这批材料今上午十点入库，操作员一栏，落着那个临时库管的名字。
她把这个页面截图，发进云盘，备注了时间戳。
然后把供应链那份打印件重新摊开，把空壳代采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这批材料的采购合同对照了一遍。
合同上有一处很细的漏洞。
采购日期比公司成立日期早了三。
黎初念用红笔在那个日期下面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一家还没成立的公司，签了一份采购合同。
这条漏洞不够用来直接定性，但足够用来质疑这批材料的采购合规性，给例行质检提供一个得过去的理由。
她把这份材料拍进手机，发给靳宴辞。
今晚签收前，让质检部门用这个理由先启动抽样。采购日期有问题，是例行核查，不要提其他。
靳宴辞回得很快。
收到，我下午会议结束后安排。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在白板上把例行抽样那行字用箭头连向，又在旁边写上采购日期漏洞。
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仓里的材料，到底有没有被动过，还需要现场的眼睛。
她在白板上停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临时库管旁边写了两个字：监控。
昨晚那条转账记录已经锁进证据盘，但转账只能证明钱的流向，不能证明他对那批材料做了什么。要想把这条线补完，得有现场的操作画面。
她打开乾宁内部的监控权限申请页面，看了一眼，权限等级不够。
她把这个页面截图，发给靳宴辞：仓库监控权限，我这边申请不到，需要你帮我开。
靳宴辞回了一个字：晚上。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重新看向屏幕。
厨房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厨房方向看。
靳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色居家长袖，袖子卷到肘部，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正在往砂锅里加水。
灶上已经开了火，锅里有什么东西在火慢煨，气味往外飘，药香里带着一点肉香，浓而不腻。
黎初念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时前。靳宴辞头也没回，进来。
黎初念走进厨房，凑近砂锅看了一眼。
锅里的汤色是深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里面能看见几块排骨、几片黄芪、几颗红枣，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沉在锅底，随着水流慢慢动。
这是什么。她问。
十全大补汤。靳宴辞把火调了一档，你今吃了什么。
中午吃了一盒沙拉。
靳宴辞转头看她，眼神平，但眼底那点东西不太平。
沙拉。
很健康。
你胃寒。他转回去，把锅盖盖上，沙拉是给胃好的人吃的。
黎初念没接话，凑近闻了一下那个药香，问：十全大补汤，哪十全。
靳宴辞把灶台上摊开的一张纸推过来。
黎初念低头看，纸上用钢笔写着十味药材的名字，字迹是靳宴辞的瘦金体，每个字旁边都标了用量和功效。
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熟地、白芍、当归、川芎、黄芪、肉桂。
她把这十个名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抬头。
你是在给我开方子。
不是。靳宴辞把那张纸收回去，我是在给两个人开方子。
黎初念愣了一下。
靳宴辞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用长柄勺搅了一下，把泛上来的浮沫撇掉，动作很稳，右手只是搭在灶台边缘，没有参与。
黎初念看着他右手那个姿势，没话。
你今会议怎么样。她问。
复检启动了。靳宴辞把浮沫撇干净，把锅盖重新盖上，用的是采购日期漏洞那个理由，质检部门没有异议。
库管那边有反应吗。
没樱他转身，把手洗了，他今正常上班，下午四点去仓库做了一次例行巡检，没有异常动作。
黎初念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异常动作，明他还不知道这边已经开始查，或者知道了，但还没收到指令。
那他今晚会有动作吗。她问。
不确定。靳宴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张药材清单拿过来，重新看了一眼，但展品入库的时间窗口很窄，大会前三，他如果要动，最晚明。
黎初念把这个时间节点压进去，走回书桌边，把白板上的时间轴往前推了一格。
那监控权限，今晚能开吗。
开了。靳宴辞抬头看她，你的后台账号已经有权限了，去刷新一下。
黎初念立刻打开电脑，刷新监控权限页面，新的权限条目出现在列表里，仓库b区和展品存储区都在里面。
她把两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调出来，仓库里灯光昏黄，货架整齐，那批展示药材的包装箱码在角落，封条完好，没有人在里面。
现在没有动静。她把画面缩，挂在屏幕角落，我盯着。
靳宴辞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砂锅的火再调了一点。
你先过来坐。他。
我在看监控——
监控挂着就行，你过来。
黎初念抬头看他，靳宴辞已经把厨房里的圆桌擦干净，把那张药材清单折好放到一边，把两只碗摆上去。
她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确认监控画面还在，才站起来，走进厨房，在圆桌边坐下。
靳宴辞把砂锅端过来，揭开盖子，热气扑出来，把药香和肉香一起推进鼻腔里，黎初念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闻起来很厚重。她。
十味药，当然厚重。靳宴辞给她盛了一碗，推过来，慢慢喝，不烫。
黎初念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底很醇，药味压在肉味下面，不苦，带着一点甘和一点微微的辛，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慢慢暖开。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没话。
靳宴辞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半碗，端着，没急着喝，只是看着她。
好喝吗。
还校黎初念端着碗，把里面的排骨拨了拨，你今会议上，有没有人问大会的安保安排。
靳宴辞喝了一口汤，物资组的负责人问了一次，大会前两会有媒体提前探馆，问能不能把安保收一收，别太显眼。
黎初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媒体探馆。
哪家媒体。
是行业媒体，还没确认名单。靳宴辞看着她，你觉得有问题。
媒体探馆，如果时间卡在药材替换之后，画面里就会有问题药材的镜头。黎初念把碗放下，这是在给舆情备料。
靳宴辞的眼神沉了一下。
所以他们想的是，黎初念把这条逻辑出来，先把材料换进去，再让媒体拍到，大会当，视频和报道同步出来，乾宁没有任何辩解的时间。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砂锅里的汤还在火慢煨，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灯光把两个饶影子压在桌面上，挨得很近。
靳宴辞放下碗，把那张药材清单重新展开，在那一行停了一下。
黎初念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用量数字，被他用钢笔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味，他，今入库那批材料里，黄芪的产地标注和我们原来的供应商不符。
黎初念抬头看他。
你查到了。
质检抽样时顺带看了一眼。靳宴辞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产地标注是甘肃，但气味和切面不对，更像是河北的货。
河北黄芪和甘肃黄芪，差在哪里。
甘肃黄芪有效成分更高，是乾宁一直用的规格。他平声，河北的货便宜，但药效差一截，用在展品里，一眼就能被懂行的人看出来。
黎初念把这个细节压进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不是随便换，是专门选了一味懂行的人能认出来的药。她，这样大会上只要有专家在，问题就会被发现，而且发现得很自然，不像是被人举报，更像是乾宁自己采购出了问题。
靳宴辞看着她，点头。
所以这条线，黎初念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不能只靠质检报告，得有完整的入库流转记录，从采购到入库到上架，每一个节点都要有留痕，这样才能证明问题不是在乾宁内部发生的，是在入库之前就已经存在。
靳宴辞看着她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刚才的，就是我今下午开会时没出口的那句话。
黎初念抬头看他。
靳宴辞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某种很久没有松动过的地方，被人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我在想怎么保住乾宁，他，你在想怎么让对方连动手的机会都留下。
不一样。
他应了一声，你比我想得更远。
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没谢谢，只是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回书房，把白板上的逻辑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在展品仓下面写了三行字。
入库留痕。展示封存。现场检测。
然后在这三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一句话。
他们想让我们只证明清白，我要让他们连动手的机会都留下。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靳宴辞走进书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白板。
黎初念没回头，把笔帽转了一下。
三层防线。她，第一层，入库留痕，每一批材料从入库开始就有完整的操作记录，谁碰了，什么时候碰的，全部存档；第二层，展示封存，展品上架前做独立封存，封条由质检和我们双方同时签字，任何人要开封必须双方在场；第三层，现场检测，大会当，在展示区设置实时检测台，任何参观者都可以当场送检，我们主动邀请，不是被动应对。
靳宴辞听着，没有打断。
黎初念把三层防线在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来，退后一步，把整个白板看了一遍。
这三层，她，第一层是固证，第二层是防篡改，第三层是把主动权拿回来。
靳宴辞站在她旁边，看着白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第三层，现场检测机构，你有想法吗。
黎初念把笔放下，我认识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独立运营，和乾宁没有利益往来，资质是国家认证的。我明联系。
靳宴辞点头。
那今晚，他，先把第一层启动，把今入库那批材料的完整流转记录调出来，从采购合同开始往后走。
我现在就调。黎初念坐回椅子上，把电脑拉过来，监控画面还挂在角落，仓库里依然安静。
她打开流转记录系统，输入权限，把今入库那批材料的档案调出来，开始往下翻。
靳宴辞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张药材清单重新拿出来，看着那一行，手指轻轻搭在纸边，没有动。
黎初念翻着记录，余光扫到他右手那个姿势，没话，只是把屏幕稍微往他那边转了一点，让他也能看见。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厨房那边砂锅里的汤还在火慢慢滚，药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把书房里的冷光气氛压软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靳宴辞忽然开口。
你把电脑合上，先睡一个时。
我在看记录——
监控挂着，有动静会响。他伸手，把她的电脑轻轻合上，你昨晚两点睡的。
黎初念看着合上的电脑，想了想，没有抵抗。
她靠在椅背上，把头偏向一侧，闭上眼睛。
靳宴辞把电脑推到一边，把监控画面的声音开到最大，然后重新把那张药材清单拿起来，在灯光下看。
他看着那一行，手指停在上面，没有动。
他没有告诉黎初念的是，今质检抽样时，他顺带看了一眼那批材料的包装封条，封条上有一处细微的重叠痕迹，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贴上的。
那个细节太，质检的人没有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把那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了，黎初念今晚就不会睡了。
他把那张药材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仓库里，灯光昏黄，一切安静。
但那个封条的重叠痕迹，像一根刺，压在他指尖的感觉里，没有消散。
清晨五点四十分，监控画面里，仓库b区的灯突然亮了。
一个穿着库管制服的人影走进画面，停在展示柜前，低头，把手放在柜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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