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里安静得过分。
门一关上,外头走廊那点冷白光被彻底截断,只剩头顶暖灯落下来,把黎初念手里的旧照片照得发黄。她穿着奶白色家居衬衫,衣摆刚到大腿,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背绷得发白,细白腿在灯下晃出一层冷意。长发散着,发尾有点乱,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偏偏眼神压得很紧,像正跟什么东西较劲。
顾屿白。
这个名字从何闻南嘴里落下来时,她脑子里像被谁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疼,是闷。
闷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
靳宴辞站在她侧后方,黑色长袖t恤贴着利落的肩背线条,宽肩窄腰,身量高,把玄关这点地方衬得更逼仄。他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腰,掌心隔着薄薄布料稳稳贴着,像怕她下一秒就冲出去。
何闻南的声音还从免提里传出来,平直,利落:“申请单我已经调到了。物业那边确认,对方走的是正规临时访客流程,提交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七分,申请理由写的是‘南城旧档转交’。联系人那一栏,签的是顾屿白。”
黎初念盯着手里的照片,声音有点轻:“手机号呢?”
“实名号,不是临时卡。拨过去已经关机。”何闻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门岗,来人戴了帽子和口罩,身份证照片和真人只对了个大概。流程上没问题,明对方摸过物业规则,不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的人不会连门禁都走得这么顺。
黎初念捏着照片边缘,指腹都压得发麻。
她想起南城一中礼堂后台永远堆着的纸箱和横幅,想起顾屿白那张总带着笑的脸,黑框眼镜,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逢人就会“没事,我来协调”。那种人像黏在所有集体记忆里的透明胶,哪儿都在,哪儿都不抢眼。毕业以后,他就像被谁从名单里删掉了,没再出现过。
可现在,他的名字却稳稳躺在乾宁府的门禁申请单上。
靳宴辞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先进来坐。”
“我没软。”黎初念嘴硬,脚倒是没动。
“我知道。”靳宴辞看着她发白的脚背,语气淡淡,“地上凉。”
黎初念差点被这句气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精准切进“养生频道”。
门铃屏幕忽然又亮了。
冷白的光映在玄关镜面上,像又有只手从门外伸进来,硬生生把气氛往下摁了一格。
黎初念抬眼看过去。
屏幕里,那人没走远,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边,身上是一件灰旧外套,肩膀微塌,帽檐压得低,脸还是藏着,只露出一截下巴。他手里又举起一张折过的纸,像生怕她漏看了什么。
靳宴辞眉骨一压,拇指已经落在通话键边缘。
“别开门。”他。
“放心。”黎初念抬手,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我还没圣母到给深夜敲门诈骗犯送温暖。”
靳宴辞没跟她抢,只是贴着她站近了半步。男人身上有干净的药草气,混着淡淡皂香,隔着深夜那点发冷的空气,硬是把她心口那阵躁压下去不少。
通话接通的瞬间,电子电流轻轻一响。
门外那人先开了口:“念念,你总算肯听了。”
黎初念看着屏幕,眼神凉凉的:“你谁?”
那人嗓子哑,像故意压过声线:“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有话想——”
“停。”黎初念打断得干脆,“第一,别替他认亲。第二,别替他传情。第三,想事,先把脸露出来。你这一套藏头遮脸的操作,像极了做了亏心事还想蹭售后。”
屏幕里那只手僵了一瞬。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门外人沉了口气:“你爸这些年不容易。”
黎初念呵了一声:“他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因果关系?难不成他烂赌欠债,还得给我发张家属陪跑奖状?”
“念念,你别这么,他也是——”
“也是什么?”黎初念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也是成年人,也是烂账本体,也是能把亲生女儿当突破口的人。你替他卖惨之前,先把剧本背熟。”
门外静了两秒。
那人像是换了个角度,忽然把纸往镜头前送了送:“你不想听你爸,那你总想知道八年前的事吧?礼堂后门那晚,到底谁在看你笑话,谁把信塞到你手里,谁又借着你爸的事把你推上去——这些,你不想知道?”
黎初念呼吸一紧。
她没动,脊背却慢慢绷住。
就是这种感觉。
门外的人压根不在乎黎建国,他只是把“爸”这个字当鱼饵,把旧案跟父债绑成一串,专挑她心口最旧的那条疤往上拽。
靳宴辞察觉到她手指一紧,抬手握住了她捏着照片的那只手。他掌心温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一收,就把她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包住。
“别捏。”他低声,“纸边脏。”
黎初念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有时真神。
一句不问,一句不劝,就单凭“纸边脏”三个字,把她从快要失控的边上又拎了回来。
她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目光更冷。
“想卖惨,先把脸露出来。”她一字一句开口,“想卖真相,先把照片留下。”
门外那只举纸的手停住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何闻南那边没有挂电话,敲键盘的声音很轻,隔着电流断断续续传来,反倒把玄关衬得更静。门里门外像隔着八年烂账,一头拿着“爸”和“真相”当喇叭,另一头站着她和靳宴辞,谁先乱,谁就输了。
黎初念不乱。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衬衫衣摆轻轻扫过大腿,细白的脚趾踩在地板上,站得又直又冷。
“你今晚费这么大劲,不就是想让我开门?”她看着镜头,语气淡淡,“那我也给你一句痛快话。门,我不会开。脸,你不露。照片和地址,留下。剩下的,别跟我演。”
那人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你比当年难骗。”
“谢谢。”黎初念回得飞快,“被烂人围着长大,总得学会防骗。”
靳宴辞侧眸看她,手还握着她,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点触感像电流,沿着手背一路窜到心口。黎初念本来气得脑门发热,硬是被他蹭得有点分神,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靳宴辞这人是不是有病,站门口抓手还抓得这么像哄孩。”
偏偏她没挣开。
门外人像是不甘心,又压低声音:“顾屿白的名字已经到你面前了。你要真想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为什么偏偏是他出现在门禁名单上,就按地址去找。别带别人,尤其别带靳宴辞。去晚了,东西可就没了。”
黎初念差点笑出声。
“你们这钩子做得也太朴素了。”她懒洋洋地,“怎么,现在诈骗还流行附带地点导航?要不要我顺手给你个五星好评,你服务意识到位?”
门外人呼吸粗零:“你爸——”
“少提他。”黎初念直接截断,“你今晚每一次‘爸’,都像往我耳朵里塞工业废水。真想聊,就按我的来。脸不露,东西留下,别逼我把你归类成楼道垃圾处理。”
门外彻底没声了。
紧接着,门缝底下传来一阵纸张摩擦地板的声响。
一张照片,一张折过两次的纸,被慢慢塞了进来。
黎初念垂眼盯着那道门缝,没弯腰。
靳宴辞也没动,只看着可视门铃里的画面。那人塞完东西,肩膀顿了顿,像还想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你会来的。”
然后转身就走。
画面里只剩空荡荡的走廊,冷白灯光落在地面上,一点人气都没樱
何闻南那边立刻开口:“人下楼了,我让物业追监控路径。楼梯间和大堂都在看,短时间内跑不出这片。”
靳宴辞“嗯”了一声:“把申请单、签名板、门岗录像全留存。”
“已经存档。”何闻南回得快,“还有个细节,门岗来人进门时提过一句‘替老同学送旧东西’。这不是临时编的,他像知道你们会看申请理由。”
电话挂断后,玄关重新安静下来。
黎初念这才蹲下身,把地上的纸和照片捡起来。她动作看着稳,指尖却在抖。照片纸潮潮的,边角卷起,像在谁手里捂了多年。她翻到背面,借着暖灯看清那串字。
城南旧街,福兴麻将馆后门。
下面还有四个字。
找顾屿白。
她盯着那四个字,胸口一点点发沉。
福兴麻将馆。
这个地方她记得,旧得快发霉,门口挂蓝色塑料门帘,夏一掀开就是扑面而来的烟味和廉价花露水味。后来那片老街拆得七零八落,周围店关了大半,这种地方按理早该烂进回忆里了。
偏偏现在,它又被拎到了她眼前。
“像不像那种三流电视剧?”黎初念捏着纸,忽然开口,“半夜敲门,旧照片,失踪同学,最后再给个废弃麻将馆地址。差个阴间bGm都能直接上线。”
靳宴辞站到她身前,垂眸看她:“还能开玩笑,明没被吓坏。”
“我这是职业病。”黎初念抬眼看他,“情绪越烂,嘴越硬。”
“嗯,看出来了。”
“你语气别这么像在做病例总结。”
“那我换个法。”靳宴辞俯身,把她手里的照片抽出来,放到玄关柜上,“站了这么久,先坐下。”
黎初念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张纸:“他们今晚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抓我,是为瘤我。”
“我知道。”
“拿黎建国打头阵,拿顾屿白补刀,再把礼堂后门和旧信缝进去。”她吸了口气,语速放慢,“信息是真的掺假的。钩子是真钩子,线也是真线,只是顺序被他们改了。”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情绪压得很深:“所以你更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我要一个人去。”
“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像没。”
黎初念一噎,抬头瞪他:“靳医生,你现在都能看表情开方了?”
“不是看表情。”靳宴辞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发凉的耳垂,“是看你想逞强的时候,眼神会先往左偏半寸。”
黎初念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
“跟你有关的,记得都不费劲。”
玄关灯光暖,男饶手还停在她耳侧,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因为多年行针,指腹带一点薄薄的茧。黎初念被他碰得耳根发烫,偏偏这个人得又平又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她心里那团拧巴巴的火,忽然就松了半截。
“你别在这种时候搞偷袭。”她低声嘟囔。
“我在救场。”靳宴辞看着她,“你脑子转太快,容易烧。”
“……你才烧。”
“嗯,我烧。”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语气淡得像哄人,“所以先坐,先喝水,先让何闻南去查。”
黎初念想“不用你安排得这么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回门外那个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她自己扑上钩。她如果真被一句“你爸”和一个顾屿白拽着跑,才叫中了套。
她垂眼又看了看那行地址,片刻后把纸折起来,夹回照片后面。
“先查。”她。
“嗯。”
“查门禁申请路径,查顾屿白现在的身份信息,查这地方最近有没有人活动。”她顿了顿,嗓音更冷,“黎建国那条线也不能松。他今晚没露脸,不代表不在附近。”
靳宴辞看着她,手掌重新落回她后腰,轻轻一带,把她往屋里带了半步:“这才对。”
“什么叫这才对?”
“没被‘爸’这个字带跑,也没被旧名字冲昏头。”靳宴辞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黎初念,带脑子看局的时候,比怼人还顺眼。”
黎初念本来还绷着,被他这句得心口发麻,立刻抬手推他一下:“你这算夸人还是骚扰?”
“医学观察。”
“滚。”
她骂得不重,尾音发虚,反倒像在撒气。
靳宴辞低低笑了一声,没真滚,只伸手把玄关柜上的照片和纸一起收好,放到她能一伸手就拿到的位置。
黎初念看着那叠东西,眸色慢慢沉下来。
顾屿白的名字已经浮出来了。
礼堂后门那晚,不再只是她记忆里一场烂尾的误会。门外的人得没错,真相不是把门关上就没了。可他也错了,她不会按对方给的节奏走。
她不会再像八年前那样,站在雨里等别人给答案。
她现在要自己去拿。
黎初念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落得干脆:“我明去一趟。”
靳宴辞眸光一沉:“我跟你一起。”
“我话还没完。”
“你。”
“我去,不是上钩。”黎初念看着他,眼神清亮又冷,“是去看钩子底下到底是谁在拽线。”
靳宴辞与她对视片刻,点了头。
“校”他,“那就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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