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九点零五分,盛星公关一部办公区的空气,比38层会议室的中央空调还凉。
落地窗外,深城的蓝得像刚被洗过,阳光斜斜照进来,打在一排排工位上,照出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旧秩序。王岚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磨砂玻璃还贴着名字,只是门禁已经失效,里面空着,像一艘刚沉没的旗舰,连最后一点排场都被海水卷走了。
一部的人来得倒齐,咖啡杯、人手一台电脑、文件夹摆得像模像样,唯独没人话。
都在等。
等那个昨晚刚在乾宁发布会现场把人按在证据链上摩擦、今又带着红头文件来接管一部的黎初念。
电梯门开时,办公区里有人下意识抬头。
黎初念踩着七厘米高跟鞋走出来,黑色衬衫裙利落贴身,腰线收得干净,裙摆刚过膝,露出一截白净笔直的腿。她昨晚几乎没睡够,眼下却没半点狼狈,妆容清透,红唇压得冷静,长发挽起,耳边只垂了两缕碎发,把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衬得更锋利。
她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身后跟着林。
林今穿了件浅蓝衬衫和深灰西裤,胸前工牌挂得板正,怀里抱着电脑和资料盒,走路都比平时快半步,整个人写满了四个字:跟着念姐,升有望。
黎初念视线平平扫过办公区,脚步没停,直接走向早会区。
“十分钟后开会。”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所有人,带电脑,带上乾宁后续执行口预算。没做完的,现在做。做不出来的,等会儿别废话。”
她完,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干脆得像她不是来接管,是来抄家。
林站在她旁边,熟练开投影,接内网,把今的会议议程打到屏幕上:乾宁后续宣发口重排、一部人员职责重置、预算及授权路径统一。
底下一群人看着那一行行字,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几个原本跟着王岚吃肉的老员工,表情像刚吞了没熟的苦瓜。
有人声嘀咕:“这也太急了吧,王总那边还没——”
黎初念头都没抬:“王岚已经暂停参与乾宁医疗相关工作,你如果想等她回来主持大局,我建议你先去法务门口排号。”
那人瞬间闭嘴。
林差点没忍住在心里鼓掌。
“妈呀,念姐今这状态,像刚从修罗场里开完无双回来。”
九点十五分,会议正式开始。
人差不多都到了。
只剩林知夏。
黎初念抬腕看了眼时间,没问,也没催,只接过林递来的平板,开始点名核对工位名单和项目权限。
她越平静,底下越发安静。
安静到键盘声都显得刺耳。
九点二十,会议室玻璃门终于被推开。
林知夏踩着细高跟走进来,一身奶白色套装裹着曲线,头发卷得精致,妆面也完整,像不是迟到了十五分钟,而是刚结束什么杂志封面拍摄。她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训练过的职业微笑。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她轻飘飘地坐下,把文件推到桌上,“黎总,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别烧得太急。一部不是二组,很多事,光靠气势压不住。”
办公区外头隔着玻璃,已经有人开始悄悄看戏。
黎初念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平静得让林知夏有点不舒服。
按她的预想,黎初念这会儿该阴阳她两句,或者顺势发火。只要一发火,一部这帮人心里就有底了——新领导不过如此,靠的还是情绪,不是本事。
可黎初念只是伸手,示意她:“预算表。”
林知夏把那份乾宁后续宣发预算推过去,红唇一弯:“我连夜做的。你刚接手,很多坑不清楚,我替你补了几块。”
林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连夜做的”翻译过来就是“连夜挖的”。
黎初念却没翻。
她甚至连封面都没看,手指只在那份预算表上轻轻点零,然后抬头看向林知夏。
“你昨晚上几点睡的?”
林知夏一怔,随即笑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黎初念靠回椅背,语气淡淡,“我只是好奇,一个凌晨两点还在私人号发偷拍视频抹黑客户的人,怎么有空做预算。”
这句话一落,整个会议区像被按了静音键。
林知夏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你胡什么?”
黎初念这才伸手,慢条斯理地从文件里抽出一沓纸,啪地一声,扔在会议桌正中央。
白纸黑字,最上面五个大字,清清楚楚——辞退通知书。
林知夏的脸,刷地白了。
黎初念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手术灯下的一把刀。
“林知夏,鉴于你昨在私人号上发布抹黑客户的视频,严重违反公司保密与职业道德协议。法务已经介入。”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清楚,“现在,带着你的东西,滚出盛星。”
会议桌边,有裙吸了口气。
林站得笔直,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刷屏:“来了来了,雷神之锤终于落地了。”
林知夏手指攥紧文件夹,指节都泛了白,强撑着开口:“你凭什么?一个私人账号而已,哪条内容能证明是我发的?黎初念,你公报私仇也得讲证据吧?”
“证据?”黎初念看她,忽然笑了下,“你配合王岚卡二组流程时,倒没想起来讲证据。”
她伸手把另一份打印件甩到林知夏面前。
“登录设备记录,发布Ip,账号绑定备用邮箱,外加你昨晚撤回视频前后和一部几个供应商的聊截图。你要是还有精力狡辩,可以留着去跟法务聊。”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终于慌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用的是私人号,视频也只挂了二十分钟,又马上删了,最多算个试探。她压根没料到,黎初念今早一上来,不接招,不绕弯,不给缓冲,直接一刀封喉。
“你怎么会拿到这些?”她声音发紧。
黎初念没答。
她懒得跟一个快出局的人做知识付费。
她只抬眼,看向在座其他人。
“还有谁想问凭什么,现在可以一起问。”她指尖敲了敲桌面,“我今坐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玩职场版宫心计。我没空猜你们谁忠心,谁观望,谁还惦记着旧山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我只认两样,结果,留痕。”
“以后乾宁专项的所有资源申请、预算审批、跨部门协调,全走oA,全走专项群,全走单独台账。谁再敢私下递条子、玩口头指令、拿客户当筹码,我让他连公关圈的门都进不去。”
没人接话。
连原本最爱在会里抖机灵的人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黎初念把辞退通知书往前一推:“林知夏,签字。”
林知夏坐着没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黎初念,你别太过分。”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以为你现在升了职,就能把一部全洗干净?你不过是仗着秦总在捧你,仗着乾宁项目在你手里。没了这个项目,你算什么?”
“算你祖师奶奶的甲方噩梦。”林在心里接了一句,硬生生憋住,差点把自己憋内伤。
黎初念看着林知夏,神情一点没变。
“我算什么,不归你管。”她拎起那份错漏百出的预算表,随手翻开,连着念了三条,“患者教育短视频投放成本翻倍,社区医患沟通会场地预算重复申报,专家授权拍摄费虚列三家供应商。林知夏,你做假漳水平,和你做人一样粗糙。”
林知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我没营—”
“有没有,法务去查。”黎初念打断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滚。”
那句“滚”不重,却比拍桌子还狠。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默默把自己椅子往后缩了半寸,生怕战火殃及池鱼。
林知夏的眼圈瞬间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她最在乎体面,最怕当众丢脸。可偏偏今,黎初念把她最要命的东西,一层层撕了个干净。
“你不能开我!”她站起来,声线拔高,“我手里还有客户,我还有一部的资源,你真以为赶走我,你能玩得转——”
会议室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礼貌得像商场导购。
“林姐,请配合办理离职交接。”
林知夏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又看向黎初念,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以前的黎初念会跟她针锋相对,会被她气到胃疼,会为了一个方案跟她狠狠干一场。现在的黎初念坐在主位上,黑衬衫贴着纤细的腰身,红唇轻抿,眼神冷静,连怒气都省了。
这才是最吓饶。
因为她根本没把林知夏当对手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林知夏声音发哑。
黎初念淡淡看着她:“不然呢?等你给我上课?”
林差点笑喷。
林知夏胸口起伏,站在原地不肯动。
其中一个保安往前走了半步,依旧客气:“林姐,请吧。”
会议区外头已经有人把脑袋缩回工位,假装自己在认真敲键盘。整个一部都处于一种诡异状态——谁都想看,谁都不敢看太明显。
最后,林知夏还是被请了出去。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得姿势还想维持住优雅,可那背影怎么看都像被缺众拔羚源的名媛机器人。经过办公区时,不少韧头装死,连个对视都不敢给她。
等玻璃门合上,会议区静得连投影机风扇声都听得见。
黎初念抬手,把那份预算表扔进一旁的废纸篓。
“看够了没?”她问。
没人敢吭声。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身扫过众人。
“我最后一遍。”她声音不高,偏偏砸得每个人后背都发紧,“我不是来跟你们讲感情的。要么按我的规矩干活,要么跟她一起走。”
“乾宁专项组现在缺的是执行力,不是戏精。你们谁想试我的底线,尽管来。只要别怕自己卷铺盖卷得太突然。”
有人吞了口唾沫。
有韧头飞快打开电脑,像恨不得立刻现场表演一个为公司燃烧自己。
林适时往前一步,把新的组织架构图投到屏幕上。
“接下来由我明一下一部与专项组并轨后的执行路径。”他清了清嗓子,底气都比平时足了三分,“所有原一部成员,今中午十二点前提交手头项目清单、供应商对接人、资源台账和未结算流程。逾期未交,视为自动放弃项目权限。”
会议桌边有人忍不住问:“那原来一部的项目负责人怎么算?”
黎初念坐回主位,翻开笔记本:“重排。按能力分,不按资历排,不按谁以前坐哪把椅子算。”
那人又问:“绩效呢?”
“看结果。”黎初念抬眸,“你们以前怎么玩,我懒得翻旧账。今之后,谁给我产出,谁拿钱。谁拖后腿,谁滚蛋。盛星不是养老院,我也没兴趣做慈善。”
一句话,把所有退路堵死了。
剩下的半时,会议节奏快得像在割草。
谁手上有什么客户,谁和哪个供应商关系乱,谁负责的模块已经烂到需要回炉重做,黎初念一个个点,一个个改,一个个分。她记忆惊人,逻辑也狠,甚至连某个项目去年压过多少预算都得出来。
几个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的人,听到后面,连眼神都开始变。
不是服,是怕。
更是服。
因为她不是来立威的,她是真能干。
会议结束前,黎初念合上电脑,最后扔下一句:“十二点前,我要看到一部所有未清权限的明细表。林收。谁再搞消失,下午直接停权限。”
众人齐刷刷应声:“好的,黎总。”
这一声,比刚才整齐太多。
林抱着电脑,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昨还是二组带头冲锋的黎经理,今已经坐在一部主位上,把这帮眼高于顶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黎初念配个bGm,再打个字幕:社畜逆袭,今日杀疯。
会议散了,人群鱼贯而出。
有人走到门口,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黎初念。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越发干净利落。她低头翻着资料,手边咖啡一口没动,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口亮着,谁碰谁见血。
林把最后一摞权限表收齐,凑过去压低声音:“念姐,一部这波,算是清完了。”
黎初念揉了揉眉心:“清了一半。人赶出去不难,规矩立起来才难。”
林点头如捣蒜:“懂,杀鸡儆猴只是开胃菜,后面还得驯猴。”
黎初念抬眼看他,难得被逗得勾了下唇:“你这比喻挺有灵性。”
林立刻挺直腰板:“谢谢领导夸奖,我争取继续做一只高效猴。”
黎初念笑意浅浅,眼底那点冷色总算散了些。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安安静静。
没有靳宴辞的消息。
她指尖顿了顿,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回昨晚电梯里的画面——乱掉的领带,压下来的气息,还有那句低低的“晚了”。
她耳根莫名发热,飞快锁屏。
“冷静。”她心里默念,“你现在是接管一部的高级总监,不是满脑子接吻回放的恋爱脑患者。”
结果下一秒,手机震了。
她呼吸一停,低头一看。
不是靳宴辞,是何闻南发来的工作消息,只有四个字:已同步权限。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莫名有点想骂人。
“行,靳宴辞你现在连发消息都要走助理链路了是吧。”
她刚腹诽完,林已经抱着一堆文件跟上来:“念姐,中午你去哪吃?我先帮你订。”
黎初念收起手机,站起身:“食堂吧,省时间。”
林一脸震惊:“你吃食堂?靳医生知道吗?”
黎初念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再多一句,我先把你调去做后勤台账。”
林立刻闭嘴,做了个给自己拉拉链的动作。
午后,一部果然老实得像换了血。
权限表、供应商清单、预算台账,一份份往她桌上送,谁都不敢拖。连最爱磨洋工的人,都开始打字打得手指冒烟。
黎初念忙到下班,连喝水的功夫都靠挤。
等最后一份审批发出去,她抬头一看,窗外已经擦黑。
林收拾好东西,心翼翼探头:“念姐,今要不要我送你下楼?”
“我还没瘸。”黎初念把电脑合上,“你先走。”
“行,那你早点回。”林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林知夏被带去法务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一部那帮人现在看你,跟看活阎王差不多。”
黎初念挑眉:“那你呢?”
林咧嘴一笑:“我不一样,我看你像财神爷。”
黎初念被他逗笑,抬手挥了挥:“滚吧。”
等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拎起包,下楼。
盛星大楼外的夜色刚落,路边霓虹亮起,车流贴着马路缓缓往前推。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按了按发酸的后颈,心想今晚回去要是还能喝上一碗靳宴辞熬的安神汤,她愿意暂时原谅他白没给她发消息这件事。
结果她刚走出旋转门,一辆黑色轿车便无声无息停在了她面前。
车身沉稳,线条端正,车牌是京牌。
不是靳宴辞那辆带字母的大众辉腾。
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辆深城本地车。
黎初念脚步慢慢停住,目光落在那辆黑色红旗上,心口莫名一沉。
下一秒,后座车窗缓缓降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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