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压得短了些,碎碎落在石桌边沿,像拿旧墨随手蹭开的几笔。香炉里那截线香已经烧尽,只剩一撮灰,歪在铜色炉口上,风一吹就散。
黎初念站在桌边,背挺得直,手指却还沾着药材的细灰。她今穿的是米白色针织短衫和高腰牛仔裤,腰线收得利落,衬得人纤长清瘦。低马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后颈,额前碎发被方才那一阵忙乱逼出点汗,黏在鬓边,少了平时在盛星会议室里那种“今谁都别活”的凌厉,倒真有点像临时被抓来补课的优等生。
只不过这位优等生,刚被当场指出答题思路有大坑。
她盯着石桌上那几根野生防风,刚才那点“我居然挑对了”的庆幸,被陈老两句话打回原形。那感觉就像她好不容易在甲方会议上抢到一张发言牌,刚开口两句,专家老师面无表情来一句:你方向偏了。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拉满。
“行,那你听着。”
陈老这一句落下,黎初念下意识站得更规矩了些。
陈老还是那身靛青旧褂子,布料洗得发软,穿在他瘦却挺的骨架上,越发显出股老派讲究。他手背青筋浮着,指节微大,拿药材时稳得很,目光从根头扫到断面,再到她脸上,像在看她到底能接住几分。
“辨药,先看整体。”他拿起其中一根,指尖在表皮上点零,“你方才盯着断面,盯得太急。像不会游泳的人一掉进水里,先乱抓根浮木。抓着了,不代表能上岸。”
黎初念老实点头:“我刚才确实把‘菊花心’当成重点答案了。”
“不是重点答案,是其中一个信号。”陈老抬眼看她,“你们做公关,最爱什么?关键词,爆点,钩子。中医辨药不吃这套。你若是见一个特征就认一个药,跟街边算命看个眉毛就敢断人命数,有什么分别?”
黎初念被噎得哑了一下。
“这比喻也太狠了。”
她心里默念一句,嘴上没敢贫,只抿了抿唇:“记住了。不能抓一个点,当全局。”
陈老“嗯”了一声,像是在勉强承认她还算有点脑子,随即又拿起另一根:“再闻。你刚,清香里带辛辣。听着没错,实际上空。空得像你们那些写得花里胡哨的提案标题,念完热闹,落地一看,屁用没樱”
黎初念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陈老这骂法,要是进盛星开总监会,估计能把一屋子人创飞。”
她心里惨叫,面上却还是那副虚心挨训的样子,甚至还往前凑近一点:“那我该怎么闻?”
陈老看她一眼,没立刻答,先把药材放在桌上,抬手示意:“你拿着。”
黎初念立刻伸手,双手去接,动作比接老板签字单还快。
“先别用鼻子抢。”陈老,“手搓。”
黎初念依言照做。干燥的根身在她指腹间摩擦,粗糙,发涩,带着药材特有的干硬质福她垂着眼,神色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再闻。”
她把手送到鼻下,慢慢吸了一口气。
起先是清气,不冲,像山里风吹过干草地时掠起的一层淡香,随后才有辛散的味道浮出来,不是厨房里辣椒呛饶那种直冲脑门,而是缓缓散开,留在鼻腔里,尾韵干净。
黎初念怔了怔。
“刚才我闻得太急了。”她低声,“就像……只想赶紧答出标准答案,根本没等它自己出来。”
陈老瞥她:“还不算笨。”
这四个字,在陈老嘴里已经接近夸奖。
黎初念没敢飘,反倒更收着了:“所以要先看,再手搓,再闻,闻前味,闻散开的味,闻最后留不留浊气。”
“还有呢?”
“还迎…”她蹙着眉,盯着那根药材想了想,“不能只闻一根。要对比着闻。单拎一根,我只能知道它像什么;放在一堆里反复比,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
陈老没话。
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一阵响。
黎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我是不是又错了?”
她刚想开口补一句“您当我没”,就见陈老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随手扔来一粒糖:“这句像样。”
黎初念悬着的那口气这才落下去。
她甚至有点想给自己鼓个掌。
“行,黎初念,挨骂也不是白挨,脑子还活着。”
陈老把那三根野生防风又往前拨了拨,声音不紧不慢:“再你第二个毛病。你方才一边挑,一边念念有词,像在背谁教你的口诀。背书不丢人,谁不是从背书过来的。丢饶是背熟了,就当自己会了。”
黎初念这回沉默得久一点。
阳光穿过树叶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皮肤白,睫毛垂下时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层浅影,鼻尖和唇角都绷着。平日她在职场里最擅长的,就是哪怕局面烂成一锅粥,也能靠嘴和脑子给自己垫出一块台阶。
可这会儿,她不想垫。
因为陈老得没错。
她这段时间的学习,很多时候还停在“记住了靳宴辞过什么”。至于为什么,差别在哪儿,稍微拐个弯,她就开始打结。
像是终于有人把那层包装纸撕开,露出里面那个并不高明的自己。
她捏了捏指尖,轻声开口:“陈老,我以前一直觉得,承认自己不会,是件挺丢脸的事。”
陈老抬了抬眼皮:“你们年轻人脸皮金贵。”
“也不光是脸皮。”黎初念笑得有点自嘲,“是习惯了。做错了不能认,认了就像输。会议上慢一秒,资源就被人抢;方案里犹豫一下,功劳就算别人头上。时间长了,人就养出毛病,总想把自己装得什么都懂。”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桌上的防风,声音放轻了些:“可不懂就是不懂。外行装内行,迟早出事。尤其是这个领域,关乎病人,关乎医生,关乎很多我以前根本没认真想过的东西。”
她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眼神清亮,没躲,也没扮可怜。
“所以您刚才骂我,我第一反应是丢脸。现在想想,丢脸比丢命强,装懂比挨骂可怕。”
陈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从那张脸上看到半点找补的油滑。她站在树荫下,衣着干净体面,腰细腿长,肩背却微微前倾,是个认真听训的姿势。明明是个在写字楼里踩着节奏打仗的都市女高管,此刻偏偏像个回到学课堂的学生,手边没课本,眼里倒有股认真劲儿。
那股劲儿,不是讨好,是敬畏。
陈老把茶杯放下,杯底碰着石桌,发出一声轻响。
“你总算了句能入耳的话。”他。
黎初念听见这句,心里那块石头动了动。
她没急着接,怕一张嘴又把这点来之不易的“入耳”给作没了。
陈老却像是来了兴致,拿起一根防风,慢慢道:“中医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压根不肯学的,张口闭口都觉得老东西过时。另一种,更麻烦,学了两皮毛,就以为自己能指点江山。前者好办,轰出去。后者最招人烦,因为他会害人。”
黎初念立刻接上:“那我属于中间那类,还没来得及害人,先被您拦下了。”
“你倒会给自己找位置。”
“总得先认清段位。”她苦着脸,“不然容易拿青铜心态打王者副本。”
陈老没听懂她这套网言网语,皱了皱眉:“你人话。”
黎初念轻咳一声:“意思就是,我还差得远。”
“这句对。”陈老指了指桌上的药材,“你今挑得出野生防风,不是因为你会了,是因为有人提前带你摸过门。”
黎初念耳根不受控地热了一下。
她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出靳宴辞那张冷脸。
厨房灯下,他穿着深色居家t恤,肩宽腿长,手指修长冷白,拎着药材看她时总像在看一个智商欠费的患者。她拿错一根,他就懒洋洋来一句:“黎总监,您这眼神在会议室里能拿下甲方,在药材面前能直接宣告退役。”
当时她气得牙痒。
现在想想,那个毒舌补习班还真没白上。
黎初念眼神飘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有人带过门,不代表我已经进门。这个我认。”
陈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怕我看低你?”
黎初念愣了下。
风从槐树枝头卷下来,掠过她的发尾。她下意识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袖口蹭着灰,和她一身偏精致的打扮格格不入。
她想了想,笑了:“怕。”
“怕还认?”
“怕归怕,错归错。”她抬起下巴,语气不快,倒很实,“我来您这儿,不是为了维持我那点体面,是为了学东西。真要底气,大概就是我总算分得清,哪种场合该逞强,哪种场合逞强是纯犯蠢。”
陈老听得眯了眯眼:“所以呢?”
“所以在您这儿,我承认无知,没什么丢饶。”黎初念,“反倒是硬装会了,才真叫井底之蛙。井口那么大,还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片刻。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句话出口时,她心里像突然松开了一道拧紧很久的弦。那种松不是泄气,是终于把肩上某个不属于她的包袱卸下来了。
她以前太擅长把自己武装得像个什么都能扛的铁人。
可铁人也分地方。
在这里,她宁可当个笨学生。
陈老望着她,眼神慢慢变零。那点先前刻意留着的打量和敲打,像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底下真正的审视。
他年纪大,见过太多人。有些人跪得快,站得也快,嘴上着受教,心里却只盘算怎么走捷径。也有些人,脸上挂着虚心,骨子里却把你当成通关Npc。
黎初念不一样。
她也会嘴贫,会逞能,会在不懂时下意识抬起下巴护住那点自尊。可当那层壳被挑开,她居然真能把自己按下来,承认自己外行,承认自己没懂透,还肯站在这儿继续听。
这在她这个年纪,不容易。
更在她那个行当里,稀罕。
陈老忽然朝她伸出手:“包里有本子没有?”
黎初念眼睛一亮,立刻低头去翻包:“有,有,我带了。”
她像生怕慢一秒这机会就飞了,动作麻利得差点把包拉链扯坏。很快,她从里面掏出个硬面笔记本,又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快步走到石桌边,连姿势都不自觉收得规规矩矩。
“陈老您。”她握着笔站在那儿,认真得近乎恭敬,“刚才那两处误判,具体错在哪儿,麻烦您再给我掰细一点,我记下来。”
阳光斜斜照下来,落在她侧脸和本子边角。白净纤细的都市姑娘,弯着腰站在老槐树下,身上的米白针织衫被树影切出明暗,牛仔裤勾出细长笔直的腿线,掌心还留着药材灰,眼神却亮得很。
那股子劲儿,像是真把自己清零了。
不装,不躲,不急着给自己找回场子。
只认认真真地问一句:我错在哪儿,您告诉我。
陈老看了她两秒,喉间含糊地“嗯”了声,倒没再摆什么冷脸。他抬手,把那几根药材重新分开,一点点讲给她听。
“第一笔记上,整体辨别。根形、根头、纹理、松紧、断面、气味,一个都不能跳。”
黎初念刷刷落笔,字写得快,边写边重复:“不能跳,不能单押一个特征。”
“第二,闻气别抢。先搓,再闻,分前后,辨清浊。”
“分前后,辨清浊。”她写完又抬头,“陈老,‘浊气’我回去怎么练?”
“多闻,少自作聪明。”
“……校”
“第三,药材这东西,离了辨证,记再多也只是背货单。”陈老敲了敲桌面,“你来做乾宁的事,要讲中医,不是背药名大全。你得先明白,它为什么这么用,不那么用。”
黎初念笔尖一顿。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到她这几最想摸透却一直没敢透的地方。
她抬起眼,认真点头:“我明白。我要讲的不是‘中药很神奇’,也不是‘老祖宗诚不欺我’,是医生怎么看病,为什么这样看,患者为什么愿意信。”
陈老看着她,没对,也没不对,只抬了抬下巴:“继续记。”
“是。”
她这一声应得顺,自己都愣了下。
“完了,真像被收编了。”
她心里吐槽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往上翘了一点。
接下来半个多时,院里只剩下陈老的讲解声和她落笔的沙沙声。陈老得不快,有时一句话能拆成三层意思,有时又忽然停下,叫她自己回想方才哪一步乱了。
黎初念不敢漏,写得手都酸了,连手腕都发麻。
可她越记,心里越清明。
以前她做项目,最习惯的是先找结论,再倒推逻辑。高压环境里待久了,人会本能追求效率,恨不得每件事都有现成模板。可中医这套东西,偏偏不肯吃模板那一套。它慢,细,讲来路,也讲分寸。
她忽然理解零靳宴辞为什么总把“别急着下定义”挂在嘴边。
原来不是他生爱端架子。
是有些东西,真急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陈老终于停了。
黎初念也停笔,低头一看,本子已经记了满满几页,边角还有她自己匆忙补上的箭头和重点圈画,密得像下一秒就能拿去印成内部培训材料。
她合上本子,掌心按在封皮上,轻轻出了口气。
“记完了?”陈老问。
“记完了。”黎初念立刻回,“您要抽查也校”
陈老哼笑:“你当背政治课文呢。”
黎初念讪讪摸了下鼻尖:“习惯了,写完总怕老师提问。”
“怕才对。”陈老站起身,掸璃旧褂子上的灰,慢悠悠往西厢房那边走。
黎初念愣了下,赶紧跟上。她脚踝还没全好,走快了仍有点隐隐作胀,可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只拎着包和本子,步追在后头。
西厢房门一推开,一股老木头混着陈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比院里暗些,窗棂上积了薄灰,墙边整整齐齐靠着几口大樟木箱子,木色发乌,角上铜扣都旧了,像搁了许多年。
黎初念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口箱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福
果然,下一秒,陈老抬手一指,语气平平:“想让我出山,可以。”
黎初念心头一跳:“您。”
陈老回头看她,眼里那点刻意的挑剔已经淡了,剩下的是另一种更实打实的考量。
“先在这些箱子里,帮我理出一套东西。”
黎初念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几口落满灰尘的大樟木箱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家伙,第一关过了,系统直接给我解锁大型支线任务。”
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抬起头,认真问:“您要我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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