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宴辞的声音还在会议室的冷空气里来回碰撞。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撑在桌面的姿势,金丝边眼镜后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黎初念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一座压下来的雪山。
会议室里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
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二十几道目光顺着靳宴辞的话锋,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再次扎在黎初念身上。
黎初念死死捏住口袋里的白板笔。笔帽上的塑料防滑纹理深深硌进指腹,痛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进脑子里。
昨晚那杯凉透的酸枣仁汤这会儿早变成了胃酸的帮凶,冷意混着绞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勺子在胃壁上反复刮擦。
这老狐狸把商战往死胡同里逼,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还是纯粹想看她当众出丑?
还没等黎初念开口,坐在靳宴辞左侧的一位满头银发的乾宁老董事放下了手里的紫砂保温杯。
“靳主任切中要害了。”
老董事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黎经理,你们这套社区义诊和药渣参观的思路,确实投了我们这些老中医的脾气。但商业并购,讲究的是兵贵神速。现在的资本下场抢筹码,都是快刀斩乱麻。如果海城的远盛医疗拿着三倍的资金直接砸向南山的几家老字号,逼着他们签卖身契,你们的义诊摊子恐怕还没支起来,人家就已经把牌匾都换了。”
另一位高管也跟着附和。
“没错。远盛医疗这两年扩张得很凶。他们根本不在乎老百姓信不信,他们只要把诊所的地盘和执照抢到手,然后换上他们流水线包装出来的所谓‘名医’。老百姓生了病总得看,习惯成自然,信任壁垒迟早会被打破。”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已经准备在评分表上打出高分的副总裁,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把手里的钢笔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后排的真皮沙发上,林知夏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硬是憋住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黎初念就算把白板写穿了,外行终究是外校这种涉及行业底层逻辑的生死局,根本不是几句好听的公关话术能糊弄过去的。
“副总,各位董事。”
林知夏放下茶杯,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
“副总,黎经理的方案确实用心。但我们做公关的,不能只谈情怀不看风险。远盛医疗这种资本大鳄,怎么可能按着我们设定的节奏慢慢来?为了乾宁的绝对安全,盛星一部之前提交的‘明星代言加强势注资’方案,才是见效最快的双保险。既然对家要砸钱,我们就得比他们更有声量!”
林知夏这招踩一捧一玩得极其丝滑。既踩了黎初念的痛脚,又顺带把一部的方案重新推回了桌面上。
林站在主控电脑前,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黎初念,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完了,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局面,被靳宴辞一句话又给砸了个稀巴烂。
黎初念没看林知夏,也没有管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高管。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胃里的翻腾压下去,口腔里甚至泛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
“靳顾问。”
黎初念重新拔下风衣口袋里的白板笔,转过身,面向长桌尽头的靳宴辞。
“既然您把商业并购比作看病救人。那我想请教一下,如果病人正处于高热神昏、邪入心包的急症发作期,按照乾宁派的祖训,该怎么治?”
这个问题抛出来,全场的高管都愣住了。
林知夏皱起眉头。这女人疯了吧?在乾宁中医内科的活招牌面前卖弄医术?
靳宴辞站直了身体,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温邪上受,逆传心包。”
靳宴辞薄唇轻启,吐出八个字。
“此乃急症中的死局。若是用猛药强压,必伤根本;若是用温补之药,则是火上浇油。”
“得好。”
黎初念手腕发力,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刚刚画好的闭环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透热转气。
笔尖和白板摩擦,发出粗粝的沙沙声,刺得人耳膜发酸。
“靳顾问刚才假设的情况,远盛医疗拿着三倍资金砸盘,这在商业上,就如同温病里的‘邪入心包’。来势汹汹,足以致命。”
黎初念转过身,用笔尖敲击着白板上的字。
“林代表刚才,要用明星代言加强势注资去和远盛硬刚。这就好比病人已经高热惊厥了,你还要用猛药去以毒攻毒。结果只会是把南山区的盘子彻底砸烂,让老百姓觉得乾宁和远盛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林知夏的脸色变了,刚想反驳,却被黎初念更加凌厉的声音直接压了回去。
“盛星二组应对恶意收购的策略,就在这四个字里。透热转气。”
她看向刚才那位提问的银发老董事。
“我昨晚查阅过乾宁派创始人,靳鹤年老先生的医案批注。老先生曾写过:遇温病逆传,不可一味苦寒强压,需引邪外出。”
靳宴辞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黎初念继续往下,语速越来越快,逻辑链条像是一张精密咬合的齿轮,强行把所有饶思路拽进了她的节奏里。
“远盛砸三倍资金,看似有钱,实则是虚火。他们要的是快速变现,一旦高价拿下诊所,必然会逼迫老中医签下极其严苛的对赌协议,压榨他们的接诊量,甚至为了回本而提高药价。”
“这种透支,就是南山街坊最痛恨的资本嘴脸!”
黎初念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向外的箭头。
“所以,我们的公关策略不是防守,而是让步。我们大可以主动放出风声,把南山区那几家内部股权最混乱、老中医脾气最古怪的诊所,让给远盛去收购。”
“让他们吃!”
这句话掷地有声,砸在二十多米长的黑胡桃木会议桌上,连茶杯里的水面都跟着晃荡了一下。
副总裁身子猛地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白板。
“让给他们吃?那乾宁的市场份额怎么办?”
“这叫引邪外出。”
黎初念直视副总裁的眼睛,寸步不让。
“远盛高价吃下这些毒苹果,必然会消化不良。等他们为了填平成本,开始在药材上动手脚,缩短看诊时间,逼走老中医的时候。南山区的医闹和街坊的抵制,就会反噬他们。”
“这时候,远盛就是那个高热神昏的病人。而乾宁,一直在这个阶段保持着克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着社区义诊,展示着透明的药渣。”
黎初念在白板上画下最后一笔,将“义诊”和“让步”两条线完美地衔接在一起。
“当远盛被老百姓彻底抛弃的时候。乾宁再以‘救市者’和‘国粹保护者’的姿态介入,低价接盘,收拾残局。这就叫,透热转气,三分治七分养。”
“公关战,从来不是比谁喊得大声。而是比谁熬得住。”
长桌尽头,靳宴辞搭在桌面的手指彻底松开。他微微垂下眼睑,镜片后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深藏功与名。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写满字迹的移动白板上。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庞大、精密、且充满杀伐果断的商业局。
这哪里是在做公关方案,这简直是在用中医的阴阳五行之术,在南山区的地盘上布下了一个绞杀资本的死阵。
足足过了半分钟。
那位满头银发的老董事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好一个透热转气!”
老董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黎初念,转头看向副总裁。
“这丫头把我们乾宁派的底子吃透了!遇到资本恶意抢盘,不去硬碰硬,而是顺水推舟,让对手自己把自己撑死。这才是正宗的医道和商道!”
“是啊,远盛那帮人唯利是图,根本不懂中医的根基在民间。”
“盛星这套方案,不仅省了五千万的预算,还能借刀杀人。高明,实在高明!”
高管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挑剔刻薄的脸上,此刻全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副总裁拿起面前那张空白的评分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最下方的“通过”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黎经理。”
副总裁站起身,隔着长桌朝黎初念伸出手。
“盛星二组的这份方案,乾宁要了。下周一,带着具体的预算明细,来我办公室签合同。”
林听到这句话,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操作台的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脸,又想哭又想笑。
赢了。
三个通宵的命,保住了。
坐在后排的林知夏,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的茶杯不受控制地倾斜,温水洒在真皮沙发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张了张嘴,想要点什么来挽回一部的颜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瘪的棉花,根本发不出声音。
王岚设了那么大一个局,毁了二组的电脑,删了数据。结果不仅没把黎初念踩死,反而逼着她现场打出了一张王炸。
黎初念目光越过长桌,精准地捕捉到林知夏惨白的脸。她没有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点零那块写满方案的白板,眼神冷冽如刀。
林知夏死死咬着内侧的软肉,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她站起身,对着副总裁微微欠身:“恭喜二组,那我就先回公司向王总汇报这个好消息了。”
转身的瞬间,高跟鞋却在化县毯上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会议室。
黎初念站在台上,看着副总裁递过来的橄榄枝。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握手,而是先盖上了白板笔的笔帽。
“咔哒”一声轻响。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松懈的缝隙。胃里那种被强压下去的酸痛感,立刻成倍地反扑回来。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衣贴在衬衫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走到长桌前,握住了副总裁的手。
“谢谢副总信任。盛星二组绝对不会让乾宁失望。”
初审会结束。
高管们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几位老中医路过黎初念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笑着和她探讨了几句关于药渣分类的细节。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黎初念和林。
“黎总!你刚才太帅了!”
林一边手忙脚乱地拔下U盘,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都没看见林知夏刚才跑出去那个狼狈样!我就我们二组命不该绝!”
黎初念把那支立了头功的白板笔揣进口袋,弯腰去拿放在座位上的帆布包。
刚弯下腰,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扯得她眼前一黑。她本能地伸手撑住黑胡桃木的桌面,指甲在木纹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黎总,你没事吧?”林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她。
“没事。低血糖。”
黎初念咬着后槽牙,强行直起腰。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从会议室的另一头传过来。
靳宴辞没走。
他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评分表,单手插兜,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黎初念面前。
走近了,黎初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中药清苦味,夹杂着一丝冷冽的薄荷香。
“靳顾问还有什么指教?”
黎初念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男人刚才在会上那记绝杀,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现在跑过来,绝对没安好心。
靳宴辞停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初念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胃部的手。镜片后的目光往下沉了沉。
“医案第七十四页,背得一字不差。透热转气的理论,用得也很巧妙。”
靳宴辞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不过,你昨晚在厨房里做贼的时候,可能翻得太快,没仔细看那一页的背面。”
黎初念按在胃部的手猛地一顿。
背面?
医案第七十四页的背面,她昨晚连拍了十几张照片,确实只拍了正面。背面有什么?
靳宴辞看着她明显防备起来的眼神,微微倾身。
高大的身躯瞬间剥夺了黎初念周围的空气。那股清苦的药香味直往她鼻腔里钻。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缓地开口。
“背面写着。南山老街区那位最具话语权的秦老,他的独孙上个月因为吃错了一副西医开的补药,引起急性脏器衰竭。现在就躺在乾宁医院的IcU里。”
黎初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秦老放了话。”
靳宴辞直起身,把那份评分表卷成一个纸筒,轻轻敲在黎初念的帆布包上。
“乾宁一治不好他孙子。南山所有的诊所,就一不准和乾宁接触。谁敢卖执照,谁就是在砸南山中医的招牌。”
“你的‘透热转气’确实能对付远盛医疗。但它救不了那个孩子的命,也敲不开秦老的大门。”
黎初念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帆布包的带子。
难怪刚才在会上,靳宴辞抛出那个死局的时候,底气那么足。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假设。这是一个已经摆在台面上的死结。只要那个孩子不醒,她今在白板上画的那些宏伟蓝图,全是一堆废纸。
“你想怎么样?”黎初念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靳宴辞慢条斯理地把纸筒收回去。
“今晚十点,来我书房拿那孩子的病历。过时不候。”
他转过身,大步往会议室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连头都没回。
“还樱下班顺路去买点生姜和红糖。今晚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喝冰水导致胃痉挛——”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乾宁的案子你也不用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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