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第一次听《南方》是在大二秋的凌晨。
宿舍已经熄灯,他戴着耳机靠在床头,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前奏的吉他像雨滴一样落下来,叮叮咚吣,然后彭坦的声音慵懒地响起:“我住在北方,难得这些许多雨水……”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图书馆的情景。那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用手指轻轻捻着页角,专注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程屿端着咖啡从她身边走过,看见她笔记本边缘画着几朵的云。
他鬼使神差地在斜对面坐下,假装找书,余光里全是她低垂的睫毛。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林晚棠,音乐系钢琴专业,每下午四点会去琴房练琴。于是他的课表悄悄调整了,原本周三下午的选修课被换到了周二,三点五十分下课,从教学楼走到琴房楼刚好十分钟。
琴房在二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傍晚的光会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金色矩形。程屿就靠在那扇窗边,假装看手机,其实在听她的琴声。
她弹肖邦的夜曲,也弹德彪西的《月光》,有时候会弹一些他自己哼过的旋律——那是他某次不经意间在走廊里吹的口哨,自己都快忘了,她却把它变成了完整的曲子。
程屿记得那个深秋的黄昏。琴声停了,他正要离开,门却突然开了。林晚棠抱着琴谱站在门口,毛衣袖口有些脱线,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就是走廊里那个影子吧?”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猜了很久,”她,“每四点半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我以为你不知道。”程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把琴谱往怀里拢了拢,“你的影子投在门缝下面,有时候会跟着我的节奏轻轻晃动。”
那他们一起走到食堂,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告诉他,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第一次是九月的雨,她弹到一半走了神,瞥见门缝下那双帆布鞋,后来那双鞋每都来。
“你为什么从来不敲门?”她问。
程屿想了想:“怕打扰你。”
“可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也在等你敲门啊。”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周末去学校后门的咖啡馆。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店里永远放民谣,墙上贴满拍立得照片。林晚棠喜欢靠墙角的位置,那里暖和,程屿就每次都提前去占座。
她给他起时候学琴的事,手指被琴键磨出茧子,妈妈用创可贴一圈圈缠起来。“但琴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她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星。
程屿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十二月。初雪那,他们从琴房出来,地上已经白了。她伸出手接雪花,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钢琴磨出的薄茧,他握着,像是握住了整个冬最柔软的部分。
“程屿,”她突然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当然能。”他攥紧她的手。
她笑了笑,没再话。雪花落在她发顶,细细碎碎的,像撒了层糖霜。
寒假前最后一晚,琴房只剩他们两个人。林晚棠弹了一首曲子,程屿从来没听过。旋律很安静,像水底的光,明明暗暗地浮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她转过来:“这是我写的,《南方》。”
“为什么叫南方?”
“因为南方暖和,”她,“而且,”她垂下眼睛,“我要去南方了。”
程屿愣住。
“我妈帮我联系了那边的音乐学院,下学期转学。”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确定的事,“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那……”程屿喉咙发紧,“我们……”
“我不知道。”她终于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寒假程屿过得浑浑噩噩。他给林晚棠发消息,她回得很慢,有时候隔一整。她在收拾东西,妈妈身体不好需要她照顾,南方那个城市很潮湿但她会习惯。
开学后琴房空了。程屿还是会在下午四点走到二楼东边,走廊尽头的窗户还透着光,但门缝下再没有影子。他有时候会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三月初的时候,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画着云。翻开第一页,是林晚棠的字:“程屿,这是我写给你的二十四首钢琴曲,一一首,够你听一个月了。”
后面每一页都画着五线谱,用铅笔细细地写,有些地方涂改过,看得出反复斟酌的痕迹。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是冬琴房里他们靠在一起的照片,她穿着白色毛衣,他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两个人都笑着,身后是那架旧钢琴。
照片背面写着:南方没有雪,但我记得你手心是暖的。
程屿把那二十四首曲子录成了音频,存在手机里。他试着找券过,但总觉得不对。那些音符像隔着一层雾,旋律是对的,情绪却永远差一点。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搬过几次家。那本笔记本一直放在床头柜最下层,偶尔翻出来看看,铅笔的痕迹有些模糊了,但音符还在。
去年冬他回学校办事,经过琴房楼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楼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了些,走廊里的灯换了更亮的。他走到二楼东边,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弹琴。
他站在门边,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里面弹的是那首《南方》。就是她写的那首,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连结尾那个即心装饰音都一样。程屿靠在墙上,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琴声停了,门开了。一个短发女生探出头来,看见他有些惊讶:“您是?”
“对不起,”程屿清了清嗓子,“请问这首曲子……”
“哦,是林老师以前写的,”女生笑起来,“她是我的启蒙老师,现在在南方教钢琴。她给了我好多谱子,这首我最喜欢。您也听过?”
程屿点点头,嗓子发紧:“听过。”
“林老师这首曲子是写给一个朋友的,在北方。”女生歪着头看他,“您该不会就是……”
“不是,”程屿打断她,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好听。”
他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音乐软件推送的每日推荐——《南方》。
他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忽然就想起那个秋的琴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门缝下有一双帆布鞋的影子,轻轻晃动。
他走在校园里,梧桐叶子又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耳机里彭坦唱到那句“想起你,在这样的夜里”,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琴房楼的窗户。
二楼最东边的那扇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个的月亮。程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直到一首歌放完,又自动重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预报:明日多云转晴,北方地区气温回升。
他没有删掉那个推送,也没有把耳机取下来。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经过图书馆,经过咖啡馆,经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梧桐叶落在肩上,他轻轻拂去,像拂去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那年冬的雪化了之后,他其实去过一次南方。出差路过那个城市,他查帘地的音乐学院地址,坐了很久的地铁找到那里。大门关着,保安放寒假了,老师学生都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门牌上那几个字。旁边有家音像店,橱窗里摆着钢琴模型,黑白琴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在音像店买了张明信片,上面是南方的海。他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只写了一句:北方的雪化了。
他没有寄出去。明信片现在夹在那本笔记本里,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程屿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冬他追到南方去,如果他在琴房门口敲了门,如果他没有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又觉得,也许这样就很好。有些东西留在琴弦上,留在五线谱里,留在门缝下的那道影子里,就永远不会变旧。
就像此刻他走在北方的秋里,耳机里放着《南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南方,弹着钢琴,偶尔想起北方的雪。
琴声会在每个下午四点半响起来,而走廊尽头,永远有一扇窗户,透进暖黄色的光。
程屿走到宿舍楼下,停了脚步。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像那年冬琴房里她眼睛里的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旧钥匙——琴房的钥匙,她走之前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他一直没有还回去,也没有用过。
明,也许后,或许某个普通的下午,他会再走到二楼东边,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门。
琴还在那里。阳光还在那里。而他终于可以坐下来,用她的方式,弹完那首《南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好飘进来,落在琴键上。程屿伸手拿起来,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张写满了却从未寄出的信。
他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合上,起身关灯。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像很多年前某个黄昏,有人抱着琴谱站在门口,笑着对他:“我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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