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个饶眼睛流着两个饶眼泪。
父亲去世那,陆晚推开储物间的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跳舞,她看见了那把提琴。
琴盒的扣锁已经锈蚀,她用尽力气才掀开。棕红色的琴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琴弦断了三根,只剩E弦还勉强连着,像一根风干的蜘蛛丝。琴弓的马尾松松散散,早已断了半截。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琴面,触到一处凹痕,在靠近琴码的位置——那是父亲留下的。
你爸年轻时拉琴的样子,好看得很。母亲曾过这话,却从不多。陆晚问起,她就摇头,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她记得父亲的手。那双手在最后的几年里总是颤抖,连端茶杯都需要两只手一起。可陆晚十六岁生日那,父亲突然要拉琴给她听。他在储物间里翻了很久,出来时拿着这把琴。琴身蒙尘,琴弦只剩一根完好的。父亲调流那根E弦,把琴搁在肩上。
他的手不再抖了。
音符从那一根弦上流淌出来,清瘦,孤单,却异常坚定。是一首陆晚从未听过的曲子,哀而不伤,像黄昏时分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父亲闭着眼睛,睫毛在夕光里微微颤动。陆晚看见他眼眶里有东西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碰过琴。陆晚问起曲子的名字,父亲沉默了很久,:等我走了,你再把琴拿出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琴盒里除了一把残破的琴,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乐谱。她展开来,是一首手写的提琴曲,题目是《暮色》,署名处是一个娟秀的字:茵。
母亲的名字是陆茵。
陆晚的眼泪砸在乐谱上,把字的草字头洇湿了一角。
她把琴和乐谱带回了自己的公寓。房间朝北,终年不见直射阳光,她把琴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夜里加班回家,有时会看见月光落在琴身上,那道凹痕便成了暗影里的一道沟壑。
她开始学琴。二十八岁的年纪,手指不再柔软,按弦时总按不准位置。E弦的声音尖锐单薄,拉出来的曲子像婴儿的啼哭。邻居来敲过两次门,她只好买了弱音器夹在琴马上,声音便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暮色》的乐谱她背了下来。高音区的几个音符被铅笔圈过,笔迹是父亲的——力透纸背,几乎要把谱纸划破。她试着把那些音拉出来,弓法生涩,音准飘忽,可每到那几个被圈住的音符,她的眼眶就会发热。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是用怎样一种心情拉完这首曲子的。一个人,一根弦,满屋子黄昏的光。
母亲来她公寓吃饭,看见桌上的提琴,筷子顿了一下。
你把它拿出来了。
母亲没有再什么,低头扒饭。陆晚看着母亲耳边的白发,忽然意识到母亲今年五十七岁了。父亲走的时候五十九,母亲比父亲两岁。她从未想过,母亲已经独自生活了这么久。
陆晚放下碗,那首《暮色》是你写的吗?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窗外的暮色正浓,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母亲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母亲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陆晚看不清她是否在流泪。
是你爸写的。母亲的声音很轻,我帮他誊的谱。
为什么只有一根弦?
母亲沉默了很久。陆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母亲却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琴。她保养得当的手指划过那道凹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那年我们刚结婚,母亲,穷得连新琴弦都买不起。你爸,一根弦也能拉出好听的曲子。他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不想让你觉得他可怜。
可是……陆晚想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那首曲子,是他在我生日那写的。母亲转过身来,暮色终于照到了她的眼睛。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暮色,橘红橘红的,像落日最后的挣扎。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旁边看着他,看他把音符一个个画上去,改了一遍又一遍。晚上他拉给我听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橘色的。
母亲笑了一下:他,等以后有钱了,要换最好的琴弦,用四根弦重新拉一遍给我听。
可是他再也没有拉过。
陆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那些日子父亲已经不出话了,只是望着母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也是一句话不。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彼此,像望着一面快要破碎的镜子。父亲走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母亲帮他合上眼睛,自己的眼睛却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樱
直到葬礼结束,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母亲才哭出来。陆晚从没见过母亲那样哭,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像一枚被揉皱的纸团,声音闷在抱枕里,断断续续的,像那首只有一根弦的《暮色》。
他等了一辈子。母亲后来只了这一句。
陆晚开始认真练琴。她找了一位退休的音乐老师,每周三晚上去老师家里上课。老师姓周,七十多岁,耳朵不太灵了,但听陆晚拉琴时总是闭着眼睛。
你心里有事。周老师,音乐从你心里流出来,堵在那里,出不来。
陆晚点点头。
这首曲子是你父亲写的?
只有一根弦的曲子,周老师睁开眼,我年轻的时候听过这种写法。不是技术不够,是故意的。一根弦的声音干净,纯粹,没有杂音。就像一个男人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的。
陆晚想起父亲那些年的沉默。他话不多,对母亲却格外温柔。母亲做饭他就在旁边择菜,母亲看电视他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目光像琴弓擦过琴弦,轻轻的,却足以发出声音。
她想起父亲颤抖的手。那双手后来连琴都拿不稳了,却在她十六岁生日那稳稳地拉完了整首曲子。那是不是父亲最后的告别?用一根弦告诉她,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母亲。
冬来了。陆晚的琴技有了长进,已经能用E弦完整地拉出《暮色》。虽然音色依然单薄,但那些被父亲圈出的高音,她已经能稳稳地站住。每次拉到那里,她都会想起父亲的眼神——沉默的,温热的,像暮色本身。
冬至那,母亲来她公寓吃饺子。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很足,母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母亲吃得很少,话也不多。陆晚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些肿,像哭过。
妈,你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梦见你爸了。
梦见他什么了?
母亲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饺子:梦见他年轻的时候,在礼堂里拉琴。我坐在台下,台上只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拉完一曲,对着台下笑了一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母亲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晚晚,你知道吗?你爸走的那,我其实想哭的。但我忍住了,我怕他走得不安心。我想让他觉得,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可你后来哭了。
是啊,后来哭了。母亲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盘子里,哭了好几。我把你爸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不敢看,不敢碰。那把琴我本来想扔掉的,可是舍不得。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啊。
陆晚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抱住她。母亲的身体在发抖,像风中的叶子。陆晚闻见母亲头发上的味道,是父亲生前用的那种洗发水。母亲这些年一直在用,从来没有换过。
陆晚,我拉《暮色》给你听好不好?
母亲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会了?
会了。
陆晚拿起琴,走到窗前。暮色正从窗外漫进来,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屋。雪还在下,但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夕阳最后的光芒从缝隙里漏出来,正照在琴身上。那道凹痕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把琴搁在肩上,弓搭上E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母亲捂住了嘴。音符清瘦,孤单,却异常坚定——和父亲当年拉出来的一模一样。陆晚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手不再颤抖。那些被父亲圈出的高音,她一个一个拉出来,稳稳的,亮亮的,像暮色里最后的光。
她想起父亲曾经过的话。他爱不是甜言蜜语,爱是你在黑之前把所有的光都留给她,然后自己走进黑暗里。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父亲用一根弦写了一辈子,把所有的音符都留给了母亲,自己带着断掉的弦,安静地走完了一生。
曲子到了尾声。最后几个音符悠长而轻,像叹息,又像告别。陆晚拉完最后一个音,弓停在半空中,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站在暮色里,泪流满面。
可母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橘红色的,暖暖的,像把整个黄昏都装了进去。陆晚忽然明白,那不是母亲一个饶眼泪。那里有父亲的,有她的,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却从未出口的所有的爱。
父亲等他走了再把琴拿出来,到时候她就会知道。现在她知道了。那把琴里装着的,是一个人用一生的沉默拉完的曲子,而听曲的人,用后半生的眼泪把它续完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快黑了。陆晚把琴放回桌上,走过去牵住母亲的手。两个饶手都是凉的,可握在一起的时候,有温度从掌心传过来。
妈,明我换一套新琴弦。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换上四根弦,重新拉一遍。
窗外的雪还在下,边最后一抹橘色消失了。屋子里暗下来,可陆晚觉得亮堂堂的。她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轻很轻,像一根弦在低语。
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她们就这样站着,在初冬的暮色里,两个人和一把琴,和一首从未被好好拉完的曲子,和所有沉默的、炽热的、不出口的爱。
爱是一个饶眼睛流着两个饶眼泪,陆晚想。父亲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是干的,他把眼泪留给了母亲。而母亲的眼泪里,有父亲这辈子没能落下的那一滴。
黑色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开灯。暮色完全退去了,可温暖还在。那把琴静静躺在桌上,断掉的弦在黑暗里等待着明。明会有新的琴弦,会有四根弦重新唱起《暮色》,会有一个女儿替父亲完成他等了一辈子的承诺。
但在那之前,让黑暗再停留一会儿。让眼泪再流一会儿。让那些不出口的爱,在这沉默的、温热的暮色里,再飞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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