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周，满的闹钟坏了。
坏了也不准确，它仍然会在每六点准时尖叫，就像蝉鸣一样顽固。但满学会了在它响起之前醒来，伸出手按下那个红色的钮，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窗外的蝉还在继续它们永无止境的合唱。她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偷来的时间，像是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
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和一袋蔫掉的青菜。满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喝。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裤传来。她想起七月初，这地板烫得能煎鸡蛋，她和林晚买了半个西瓜回来，两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放着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林晚，我们要把整个夏都过完，每一都要过得很慢很慢。
现在夏真的过完了，每一却快得像被按了快进键。
手机亮了。班级群里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班主任发了新的座位表，课代表在催暑假作业，有人校服还没洗，有人问开学典礼几点开始。满划过去，没有点开。她翻到和林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前。
“我要提前回学校，我妈给我报了衔接班。”
“哦。”
“你呢？”
“我再躺两。”
然后就没了。满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只打了这一个字。她应该问林晚衔接班几点下课，应该约她晚上见面，应该至少一句“那我等你”。但她什么都没，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现在三过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打开那个对话框。对话框像一扇门，三前被她亲手关上了，再推开需要理由，需要借口，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暑假就在那个“哦”字之后悄悄变了味道，像切开太久没吃的西瓜，表面还红着，芯子里已经有了隔夜的气味。
满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碗槽里堆着三的碗，她一直要洗，一直没洗。暑假的前半段她也这样，碗永远要攒到没有干净的才动手，妈妈会打电话来骂她，她就笑嘻嘻地应付过去，反正又没人看见。那时候她觉得时间多的是，多到可以随便浪费，多到洗碗这件事可以无限期推迟。现在她看着那些碗，上面已经长了薄薄一层霉斑，像时间在她眼皮底下偷偷腐坏。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泡沫涌起来，冲下去。一个，两个，三个。暑假有多少个日子，她就洗了多少个碗，看了多少场日落，听了多少遍蝉鸣。她以为自己记住了每一个，但仔细一想，什么都模糊了。只有一些碎片还在：和林晚坐在台上喝汽水，易拉罐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烫手的水泥地上，发出“滋”的一声就消失了。她们以后要去很多地方，要坐很久的火车，要在陌生城市的街头迷路。那时候汽水很冰，风很热，很高，好像永远都不会暗下来。
现在每都会暗下来，而且暗得越来越早了。
碗洗完，满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沙发上堆着她的暑假作业，数学卷子只写了选择题，英语阅读做了一半，语文要读的书还没拆封。她抽出那本《暑假生活指导》，封面是一片海，海面上有海鸥，空是渐变的橘色。这一定是某个夏的傍晚，有人站在沙滩上拍的，那个人一定也以为夏不会结束。
满翻开第一页。姓名：______ 班级：______ 日期：______
她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了“满”，又划掉了。她应该写“周满”，开学之后所有人都会叫她周满，老师点名的时候会念“周满”，作业本上印着“周满”，考试卷上也要写“周满”。暑假里只有林晚叫她满，现在林晚不在，这个名字就显得单薄了，像一件只在家里穿的旧t恤，穿出门会被人笑。
她合上书，扔回沙发上。封面上那片海还是橘色的，海鸥还停在那个位置。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难过。那片海永远不会变成黑夜，书里的夏永远不会结束，但她的会。再过两，她就要走进学校，走进那个从九月到六月循环往复的笼子，走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干嘛？”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太随意了，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太像那三不存在。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灰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等一个回复。
林晚没有立刻回。
满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还是亮的，阳光白晃晃的，蝉还在剑对面楼有个孩在阳台上吹泡泡，泡泡飘起来，在阳光底下是彩色的，飘到半空就碎了。孩又吹了一串，又碎了。他好像永远都不会腻，永远都相信下一个泡泡能飘得更远。
她想起自己时候也这样，暑假的最后一，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觉得只要不看日历，夏就还有很久。后来妈妈喊她进去收拾书包，她抱着膝盖不肯动，我不想去学校。妈妈傻孩子，谁都得去。她那我不当孩子了。妈妈笑了，你不当孩子也得去。
现在她还是得去。所有孩子最后都得去，变成穿校服的学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和夏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她突然理解了“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学校”这句话。如果走进学校是必须的，那至少不应该温和地走进去。应该挣扎，应该抵抗，应该像蝉一样在最后的时刻发出最响亮的鸣剑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回她了：“在补课。快死了。”
满笑了一下，打字：“我也快死了。作业还没写。”
“哈哈哈哈我也是。明出来？”
“好。”
“老地方？”
“老地方。”
满放下手机，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她走到浴室，打开花洒，热水淋下来，蒸汽升起来，镜子渐渐模糊了。她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暑假开始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她头发刚剪短，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整个人像一颗饱满的桃子。现在桃子有点蔫了，水分在漫长的夏里慢慢蒸发了。
她洗完澡出来，已经暗了。橘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坐在影子里，拿过手机，翻相册。七月有三百多张照片，八月也有两百多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不肯散场的回忆。她点开一张和林晚的合影，两个人在江边，夕阳把她们的头发染成金色，林晚在笑，她在做鬼脸。那时候她们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走在江风里，林晚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每看夕阳。她每看也会腻吧。林晚不会，夏的夕阳每都不同。她想了想也对。
现在她看出来了，那个夏的夕阳确实每都在变。七月初是浓烈的橘红，像燃烧；七月中是温柔的粉紫，像梦境；八月开始慢慢冷淡下来，变成苍白的一抹，转瞬即逝。八月二十三号的夕阳是什么样子？她不记得了，那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窗帘拉着一半，等她想起来要看的时候，已经全黑了。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像水慢慢漫过身体。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沉默的地图。她看着那条裂缝，想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不是每一个夏都会变大一点，等到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它会不会已经贯穿了整个花板。
外面传来脚步声，邻居下班回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电视打开的声音。日常的声音，不属于暑假的声音。满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把她包裹住。再过两，她也会加入这些声音里，早上六点闹钟响，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写作业，睡觉，第二再重复。暑假会变成一个遥远的词，像童年，像泡泡，像所有易碎且无法回头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眼睛很干。眼泪在暑假的某一就用完了，那她和林晚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两个人在沙发上哭成一团，纸巾扔了一地。后来她们下楼买冰淇淋，眼睛还是红的，卖冰淇淋的阿姨问她们怎么了，她们没事，风太大。阿姨今哪有风。她们就笑，笑得冰淇淋都快化了。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就是暑假的顶点。从那之后一切都在往下走，日落越来越早，蝉鸣越来越稀疏，林晚去上衔接班，她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看花板。暑假像一条抛物线，顶点过后全是下坠。
手机又震了。
林晚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们常去的奶茶店，招牌灯还亮着。“明开门，我侦察过了。”
满回：“好。我要喝满杯百香果。”
“加冰？”
“加冰。”
“老规矩。”
满看着“老规矩”三个字，笑了。老规矩是加冰，加椰果，少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一边废话，到太阳下山。暑假里有无数个下午是这样过的，多到让人觉得这是生活的常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常态是最骗饶东西，它只是恰好发生了很多次而已，并不保证下一次还会发生。
她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她收集的各种东西：电影票根、奶茶收据、一片压平的银杏叶、一张和林晚的大头贴。她把它们拿出来摆了一桌，像摆一个正在散场的展览。电影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日期，七月十六号。那下雨，她们买了最后一场的票，整个厅只有她们两个人，像是包场。收据上的字倒还清楚，满杯百香果，加冰，加椰果，少糖，一共十八块。她记得那林晚忘了带钱，她付的，林晚下次请她，下次请了她两杯。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关上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把夏锁进去了。但夏其实锁不住，它自己会走，等九月一来，它就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些票根和收据，证明它确实来过。
满回到客厅，拿起那本《暑假生活指导》。她重新翻开第一页，在姓名那一栏写下“周满”，班级写“初三二班”，日期写了“8月23日”。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道作文题：“请以‘暑假里的一’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记叙文。”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第一句话。
“暑假里有一，我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喝牛奶，瓷砖很凉，蝉在叫，我以为这个夏永远不会结束。”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是秋在敲门。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不像七月那么理直气壮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告别。
满把笔放下，走到阳台上。已经全黑了，但对面楼的灯还亮着，那个吹泡泡的孩应该已经回屋了，阳台上空空的，只有几盆快枯死的绿植。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地响，越来越远。她以前总想坐那列火车去远方，现在她忽然不想了。远方太远了，远到需要整个夏才能抵达，而她只剩下两。
但她还有明。明她要和林晚去喝奶茶，加冰，加椰果，少糖，坐在老位置，很多废话，看到太阳下山。后她要走进学校，走进初三，走进那个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的时间。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但至少她不会温和地走进去，她会回头看一眼，记住这个夏的最后一是什么样子。
她回到屋里，在作文纸上接着写下去。
“但那一只是暑假里普通的一，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我在厨房地板上喝牛奶，蝉在叫，时间在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纸页。那张写了一半的作文纸在风里轻轻抖动，像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蝉，发出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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