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上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总是很孤独。它躺在一片橡皮屑、涂改液白斑和坑坑洼洼的刻痕之间,像一截被遗忘的骨头。林满每次把它捡起来,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他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模一样。
他今年十一岁,读五年级。按照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通常的标准,他应该更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水笔,或者至少是一支能按出“咔哒”声的自动铅笔。可他用不惯那些。他试过。自动铅笔的芯太细,稍微用力就会断,写出来的字轻飘飘的,像夏傍晚飞得摇摇晃晃的蜻蜓,随时都会坠到草丛里去。还是这支铅笔好。2b的,笔芯软软的,握在手里有分量,写字的时候能听见沙沙的响声,像是冬踩在干枯的梧桐叶上。
可是它太短了。短到他的食指和中指几乎要贴在一起才能夹住,短到每次削铅笔都要格外心,生怕最后一截铅芯从木头里脱落出来。同桌王朵朵总:“林满你换支笔行不行?你那笔快赶上我的拇指了。”然后她就真的伸出拇指来比,比完还要咯咯笑。林满不生气,只是把铅笔往文具盒最底下塞了塞。那个文具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漆的奥特曼,拉链头早没了,他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绳代替。
数学课代表在发昨的单元测验卷。林满盯着那叠白花花的纸从第一排往后传,心跳得不太规律。他想起了昨晚上妈妈看他的样子。妈妈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平的试卷,眉头皱得像被风吹乱的窗帘。她:“满,你看看这道题。12乘以34,你算了个48。”他没有话。他记得自己在草稿纸上列竖式的时候,那支短铅笔的笔尖突然断了。他换了支自动铅笔继续算,算出了48。当时他觉得这个数字很顺眼,四平八稳的。现在他也觉得顺眼,只是妈妈不觉得。
“林满,86分。”卷子落在桌上,轻飘飘的。他翻开,看见右上角那个红笔写的数字,圆圆的,像一颗樱桃。樱桃旁边有一个“良”字,写得流畅而随意,是老师批改了一百多份试卷后练出来的那种随意。他又错了三道计算题。12乘以34那题,老师用红笔圈出他的答案,旁边打了个的问号,还写了一行字:“再想想,数位对齐哦。”那个“哦”字后面有个圆圈,老师习惯把句号写成空心圆。他看着那个圆圈,想到今早读课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起来也是一圈一圈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赵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满,来我办公室一下。”全班都抬起头看他。王朵朵的嘴张成了o型,像她课间吃的那种彩虹糖。林满站起来,把那支短铅笔放回文具盒,拉上毛线绳,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后脑勺贴着几十道目光。
赵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像是绿色的瀑布。赵老师坐在转椅上,示意他坐对面的凳子。那个凳子是专门给学生准备的,比正常的椅子矮一截,林满坐上去,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满,”赵老师的声音很温和,“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林满点点头。他知道。上次家长会之后赵老师就找他谈过,他的数学成绩在往下滑,他的应用题经常答非所问,他的卷面总是涂改得太厉害。他当时也点头了,回去之后认真了两,第三又把进位忘了。
“我不是要批评你。”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支崭新的铅笔,绿色的,还没削过。“这个给你。”
林满愣住了。他接过那支铅笔,手感很陌生,太长了,长到他几乎不知道怎么握。赵老师笑了笑:“你原来的笔太短了,写字的时候姿势会变形,影响发挥。”
“谢谢老师。”他。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还有,”赵老师翻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总是fin错怎么办?”那个“fin”明显写错了,应该是“犯”,但写的人把声母和韵母搞混了。字迹有些歪扭,“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这是我上学的时候写的,”赵老师,“那时候我三年级,有一次数学考了62分,我在草稿纸上写了这句话,被我妈妈收起来了。前几回老家翻出来的。”
林满抬头看赵老师。赵老师四十多岁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秋的菊花。她:“你看,老师时候也会写错别字。”
“那后来呢?”林满问。
“后来啊,”赵老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有字。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迹,蓝色的钢笔字,端正而有力,像楷书字帖:“生命的长度,足以稀释错误的浓度。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犯错、出丑、搞砸。但我们没有必要对每件事情都过度在意。铅笔的另一端有橡皮,人生的另一端有明。”
林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铅笔的另一端有橡皮”时,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鼓了一下。他想什么,但没出来。赵老师把纸条和那支新铅笔一起放进他手里:“拿去吧。这是我爸爸当年写的,现在送给你。”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格子。他踩过那些格子,像下棋一样。回到教室,王朵朵问他老师什么了,他没什么,就给了支笔。王朵朵看了一眼那支崭新的绿色铅笔,撇撇嘴:“还是换了吧?”他没有回答,坐回座位,把新铅笔放进文具盒,挨着那支短铅笔。两支笔并排躺着,一长一短,像两代人。
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书包。林满盯着自己的书包看了半,那个蓝色的、拉链坏聊、右肩带快断聊书包。他突然不想画书包,他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那支新铅笔,开始画别的。他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面填上数字,12、34、48。他画了好多好多个48,大大的,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fin”,想了想,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上“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像春第一场雨落在树叶上。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林满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一点。雨丝斜斜地从灰白色的空里落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见赵老师撑着一把碎花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没带伞?”
他摇摇头。
赵老师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先用我的。明记得还。”
他接过伞,想谢谢,但赵老师已经快步走了。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点,撑开的时候像一片夜空。他走进雨里,听见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像在敲一面很很的鼓。路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慢。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雨水沾湿了一角,蓝色的字迹有一点洇开了。他又读了一遍:“铅笔的另一端有橡皮,人生的另一端有明。”
绿灯亮了。他收起纸条,穿过马路。快到家的时候雨突然大了,哗哗地泼下来,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打得翻来覆去。他跑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那两支铅笔在文具盒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每都经过的便利店,跑过二楼阳台上晾着一只红色拖鞋的人家。雨把他的裤腿打湿了,运动鞋踩在水坑里,扑哧扑哧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跑到楼道门口的时候,他收住脚步,弯着腰喘气。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片亮晶晶的水洼。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三楼的,窗帘拉着,透出橘黄色的灯光。他妈妈应该在做晚饭了。他听见抽油烟机嗡文声音,还闻到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呛呛的,却是熟悉的。
他上了楼。掏钥匙的时候,文具盒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拉链是敞开的,两支铅笔都滚了出来。新铅笔滚到楼梯拐角,短铅笔滚到了下一级台阶。他先捡起新铅笔,又去捡短铅笔。就在他握住那支短铅笔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这支铅笔陪了他快一年了。他用它写过生字,做过算数,画过人,还写过给爸爸的信。虽然爸爸从来没回过,虽然他后来把信都撕了。但这支铅笔一直在。短了,旧了,笔杆上都是牙印和划痕,但它一直在。
他握紧了那支短铅笔,把它放回文具盒,然后找到新铅笔,也放进去。拉上毛线绳的时候,他想起赵老师的那句话:“你原来的笔太短了,写字的时候姿势会变形。”可他想,姿势变形又怎么样呢。他用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那种不顺手的感觉,那种食指和中指挤在一起的紧迫感,那种随时担心笔尖会断的微微的焦虑,都是熟悉的。熟悉的东西让人安心,哪怕它不完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钥匙开了门。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湿成这样?不是让你带伞吗?”他没伞是借的。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今发的那张数学卷子。86分,红笔写的,旁边还有那个圈圈句号。他坐下来,从文具盒里抽出那支短铅笔——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拿了短的。在卷子背面空白的部分,他慢慢写下一行字:“总是犯错怎么办?”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字有些歪,那个“办”字的力字旁写得太开了。但他没有擦。
他翻到卷子正面,看那道12乘34的题。他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进位错误,也没有把十位和个位搞混。他算出了408。他用铅笔在48上面轻轻画了个叉,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408。笔尖擦过纸面的感觉很好,沙沙的,像秋走在落叶上。
然后他放下铅笔,看着窗外。雨了一些,光从灰暗变得柔和,橘黄色的路灯亮起来了,把湿漉漉的梧桐叶子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收衣服,近处有孩子在叫妈妈。这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的世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纸有点皱了,但蓝字还在。他想,明要把伞还给赵老师。还想问一问,赵老师的爸爸——那个写了那行蓝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也会算错12乘34,是不是也在下雨淋湿过裤腿,是不是也有过一支短到没法用的铅笔。
但他不急。明再去问也来得及。明还有明的课,明的阳光或者雨水,明那两支并排躺在文具盒里的铅笔。
他打开文具盒,看了最后一眼。那支短铅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笔杆上有一圈圈木头的纹理,摸上去温温的,像是一个很很的秘密。他没有把它扔掉。他只是伸手把它拨正,让它和新铅笔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后他关上文具海拉链头没了,只有那根红毛线绳垂在外面,松松地系着一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打得很丑,一边大一边,像是随时都会散开。但它没有散。
一直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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