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夫池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庄子·逍遥游》
老陈的西瓜摊支在城南旧货市场斜对面,从立夏到秋分,雷打不动。三轮车上架块松木板,西瓜码成金字塔,旁边搁把长刀,刀刃上永远沾着几粒黑籽。他切瓜不用秤,一划一个准,红瓤绿皮分明得很。
“陈师傅,来块的。”
“今儿热,给你挑个沙瓤的。”
白背心下两根瘦锁骨撑着,像要裂开。手指在瓜皮上弹两下,闷响。他耳朵凑近,闭眼,刀落。那块瓜递出去时,还带着地里的凉气。买瓜的人咬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他就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放射状。
那时候我十二岁,放学总要绕路经过。老陈有时会塞我一角瓜,“别告诉你爸。”我啃着瓜看他忙,话梅核似的籽吐在手心,黏糊糊的。他从不急着赶我走,只是偶尔:“子,帮我看会儿摊,我去买包烟。”我挺直腰板坐在马扎上,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回来时旧货市场拆了,盖起连锁超剩老陈的摊子缩到巷子口,西瓜金字塔矮了一半。他老了不少,背驼了,白背心换成了灰汗衫。
“大学生回来了?”他照例给我切了一块,“尝尝,新品种。”
是甜。但好像少零什么。
“陈师傅,要不要租个店面?超市旁边还有空铺。”
他摇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我这辈子就会在路边卖瓜,进屋反而不自在。”
我爸老陈年轻时是县剧团的花脸,嗓子亮得很,《铡美案》能唱满堂彩。“后来剧团散了,他就开始卖瓜。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丢就丢了。”
我咬了口瓜,嘎嘣脆,想问问老陈关于剧团的事。但看到他正眯着眼睛给一个老太太挑瓜,那专注的神情,像在选一件稀世珍宝。
工作第三年,我辞职了。在4A公司做到美术总监,每对着甲方改稿改到凌晨,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消息传回家里,我爸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你都快三十了,瞎折腾什么?”
我没法解释。只是某路过一个西瓜摊,卖瓜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切瓜时看都不看。我买了半个回家,挖着吃,汁水弄脏了刚换的白衬衫。突然很想老陈。
再见到他是去年夏。巷子口也拆了,他在更偏的河边摆摊,一辆旧面包车改装成移动铺子。遮阳伞褪成浅粉色,像块用旧的手帕。
“就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你爸你辞职了,想画画?”
我没回答,在他旁边的马扎坐下。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摊子冷冷清清,一下午只来了两个客人。
“给你看个东西。”老陈从面包车座椅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剧照。照片上的男人浓墨重彩,蟒袍玉带,眼神亮得像刀尖的光。其中一张是《霸王别姬》,他扮演的项羽立在台中央,左手按剑,右手微抬,即将唱出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
“你年轻时……”我喉头发紧。
“帅吧?”他笑,缺了一颗门牙,“那时候嗓子好,能翻三个跟头不喘气。剧团散了,有人去深圳唱歌,有人开饭店,我想了半个月,决定卖西瓜。”
“为什么是西瓜?”
“因为夏长。”他望着河面,“夏长,西瓜就有人买,日子就能过下去。”
那傍晚,他破例提早收了摊。我们坐在河堤上啃西瓜,晚霞烧成橘红色,水面上碎金乱跳。老陈忽然站起来,吸了口气——河风灌进他干瘦的胸腔。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那嗓子劈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震了一下。高音破了,沙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但那股子气还在,从丹田顶到灵盖。“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他比划着花脸的身段,驼背竟然撑直了,手臂划出弧线,落日给他镶晾金边。
唱完了,他喘着气坐下,汗从额角淌下来。“不行了,老了。”
“陈师傅……”我鼻子发酸。
“子,”他拍我肩膀,手粗糙得像松树皮,“人生就这几十年,想做啥就做点啥吧。错了就改,如果不敢突破,就失去了人生的意义。”
“你这辈子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掰开最后一块瓜,“后悔什么?我唱过戏,也卖了三十年瓜。夏年年都来,西瓜年年都甜,这就够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当年为什么选择西瓜。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活着。戏是唱给别人听的,瓜是切给别人吃的,都是让日子有点滋味的事。
那晚上回家,我在阳台上支起画架。已经三年没碰过画笔了。画布上第一笔涂下去时,手指在发抖。我画了一个背影,驼背,窄肩,坐在马扎上,面前是绿皮红瓤的夏。
上周我又去了河边。老陈的摊子不见了,面包车也没了。问附近的人,入秋后他就没再来。“那个卖瓜的老头啊,有几没见了。”
我在河堤上坐了一下午。秋风起来了,柳叶子飘到水面上打着旋。铁皮盒子还在我包里,剧照上那个霸王扬着眉,千年万年都不会老。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站起身。口袋里还有三块钱,买不到半块西瓜。但风里好像还有那股甜味,还有那句破了音的“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我往家走,脚步轻了些。明约了画廊的人看画,那幅背影已经挂在了墙上。画右下角我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给陈师傅。
路边的水果店亮起灯,红瓤西瓜摆在碎冰上,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月亮爬上楼顶,又圆又亮,像个切开的瓜。
走到楼道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周吗?我是老陈的邻居。老陈前些住院了,收拾东西时看到个本子,扉页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
我攥紧手机,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今年的瓜特别甜,可惜你没能尝到。”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我靠住墙壁,慢慢蹲下去。手机还举在耳边,对方已经挂断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好像还沾着西瓜汁,黏的,凉的,甜的,是很多年前老陈塞给我的那一角。籽吐在手心,话梅核似的。
月亮在楼缝间静静照着。我突然很想夏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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