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遥最后一次梦见宋远,是在三十七岁生日的那个清晨。
梦里的他们都还是二十二岁,坐在大学后门外那家旧书店的台阶上。宋远拿着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用他那永远轻飘飘的声音念道:“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七月的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侧过头来看她,睫毛的影子正好投在颧骨上,像一道细细的栅栏。
苏遥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窗外在下雨,那种梅雨季粘稠的、怎么也不会彻底停歇的雨。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心想,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梦见他。整十三年。
她翻了个身,床头的电子钟显示6:47。还有十三分钟闹钟才会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柔顺剂残留下来的、过于甜腻的栀子花香。这个味道让她想起火车站,想起每一次分别时月台上那种混杂着机油和廉价香薰的气味。她在那样的气味里送走过宋远三次——两次暑假,一次永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没去管它。此刻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宁静,像是什么沉积多年的东西终于浮到了水面,短暂地停在那里,于是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而温柔。梦里宋远的手是温热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他念诗的时候会把书脊压得很平,像是对每一本书都怀着某种郑重的、仪式般的敬意。苏遥记得自己当时想,这样的手不适合握笔,也不适合敲键盘,它应该握一杯热茶,或者一朵花。
闹钟响了。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碰到床腿,凉意顺着胫骨爬上来。她忽然想起,今是周六,不需要早起。于是她又倒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听见隔壁人家的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她和宋远约好一起去云南。那是他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临行前三,宋远的父亲出了车祸。她到医院的时候,宋远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下面,脸埋在胳膊里。那个姿势她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等公交的人,哭累聊孩子,喝醉聊流浪汉。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重到让人想咳嗽。宋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红,但没哭。“我得回家,”他,“我爸可能要截肢。”
她,那我陪你。
他不用,你一个人去云南吧,票都买了。
她不。
他,苏遥,听话。
他“听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这三年里宋远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话。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平等的,谁也不用哄谁。但那一次他用了。苏遥站在医院的自动门前,看着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宋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片白光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这扇门再打开的时候,他不会再从里面走出来。
那个夏她果然一个人去了云南。在丽江的客栈里,她每晚上给宋远发短信,他隔很久才回,回的都很短:“还好”“知道了”“你注意安全”。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他父亲好起来,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回原来的样子——人类是多么擅长用这个短语来欺骗自己。好像时间是一条可以逆流的河,好像那些已经发生的事会在某个节点忽然转弯,绕开所有令人不快的礁石。
秋开学的时候宋远没回来。他办了休学,要在家里照顾父亲。他们开始通电话,每周一次,大多数时候是苏遥在讲,讲学校里的事,讲新来的教授上课时总把眼镜推了又推,讲图书馆门口那只橘猫瘦了,讲食堂换了新的番茄牛腩配方。宋远在电话那头“嗯”着,偶尔笑一声,但那笑声很浅,像石子投入深井,响一下就没了。到了十一月,他开始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苏遥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一条短信,最后一通是半夜两点打的,响到自动挂断。她抱着手机在宿舍的上铺躺了一整夜,亮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宋远,你到底怎么了?”
下午三点他回了:“苏遥,我们分手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问了会怎样。但她没问。她只回了一个“好”。那个“好”字她打了几遍,删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眼眶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色。那北京下了那年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黄光。她站在水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去把宋远所有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件他落下的灰色卫衣,一张他们在大理拍的照片,照片背面他用铅笔写着“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她把箱子塞进衣柜最里面,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的这些年,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她问了为什么,如果她坐了火车去他的城市,如果她再坚持一下——但所有的“如果”都只是她现在为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编织的安慰。事实是,她当时就明白了。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明白有些门关上就是关上了,明白美梦总有结束的时候。她只是没想到,一个梦的余韵可以这么长,长到她结了婚,生了孩子,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那个饶名字已经很少被提起,但某些清晨她醒来,还是会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是空的,薄薄的,透光的,像一只杯子被倒空了太久,内壁已经风干,但凑近了闻,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甜。
她起床的时候雨还在下。丈夫周明已经去了公司,今是季度末,他总要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冰箱里有粥,鸡蛋煮好了在锅里,初想吃笼包,我买了放在冷冻层,你蒸一下就好。”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苏遥把便条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各种琐碎的东西——水电费单据,物业通知,初的疫苗接种本,几支不出水的笔。她把便条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去厨房热粥。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的雨痕。她想起宋远以前,他最喜欢下雨的早晨,因为空气里有一种“被洗干净了”的味道。那时候他们住在学校旁边租的老房子里,下雨宋远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把下巴搁在窗台上,像一只安静的猫。她在他身后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雨的光照得很柔,连轮廓都是模糊的。她那时候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拿起来看,是大学室友林薇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猜我今在旧书市淘到了什么?”照片上是一本翻烂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宋远,2007年春”。苏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迹她很熟悉,那些字瘦而挺拔,像它的主人一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有不肯弯折的东西。林薇在下面又发了一条:“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拿来卖的,家里书太多放不下了。我想起咱们大学时候有个同学也叫宋远?还是我记错了?”
另一个室友回:“你没记错,就是那个高高的、文科实验班的,捧着诗集的。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后来去广州了。”苏遥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哦对,广州。他现在干嘛呢?”
“不知道。”苏遥发完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粥已经凉了,她一口一口地喝,瓷勺碰到碗沿,发出细的、清脆的声音。窗外的雨了,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水珠,慢慢往下滑。
她去叫初起床。女儿六岁,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几绺柔软的头发。苏遥掀开被子,初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起床了,”苏遥把她抱起来,“今好去儿童公园的。”初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闻到女儿头发上淡淡的汗味和洗发水的苹果香。这香味让她踏实。她抱着初去卫生间,给她挤牙膏,看她站在板凳上对着镜子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初从镜子里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身后看她刷牙。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最后那段日子苏遥每下班后去医院,母亲瘦成一把骨头,躺在白色被单下面像一片叶子。有傍晚母亲忽然精神很好,坐起来喝了半碗粥,拉着苏遥的手:“遥遥,妈梦到你爸了。他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石榴都熟了,他他等我呢。”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第二凌晨母亲就走了。
苏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女儿,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的线条比二十二岁时钝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不再扎那种高高的马尾。她看着初把牙刷放好,用水冲了冲杯子,然后转过身来仰着脸:“妈妈,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笼包。”
蒸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白汽顶得锅盖扑曝跳。初坐在餐桌旁晃着腿,哼一首幼儿园教的儿歌,歌词含含糊糊的,只能听清“星星”和“花朵”两个词。苏遥把蒸好的笼包端上桌,又倒了半杯牛奶。初用筷子戳破一个包子,汤汁流到碟子里,她伸着舌尖去舔,被烫了一下,缩回脖子“嘶嘶”地吸凉气。苏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向左歪一下,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改掉。初抬头看她,也跟着笑起来,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妈妈笑什么?”
“没什么,”苏遥,“快吃吧。”
她站在厨房的水池前洗蒸锅。水很烫,手指在水流下微微发红。她想起宋远过,他喜欢看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安稳”。她当时还笑话他,“安稳”这个词听起来像四十岁的人用的。他认真地,四十岁也没什么不好啊,四十岁的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你做饭,我洗碗,周末去公园散步,养一只狗。他的那些都没有实现。他们没有活到四十岁在一起,没有一起做饭洗碗,没有养狗。但她的确在四十岁的时候(还差三年)站在厨房里洗锅,窗外在下雨,客厅里有她的女儿在哼歌。这和宋远描绘的画面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好像同一条河的不同支流,源头是一样的水,却流向了完全不同的山谷。
下午她带初去了儿童公园。雨停了,但还是阴的,地上的积水映着铅灰色的云。初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裙摆沾了泥水也浑然不觉。苏遥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女儿和另一个姑娘交换了零食——初用一块巧克力换了对方一块草莓饼干,两个人蹲在地上吃得满手碎屑,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毫无顾忌,纯粹得让人心软。
她低头看手机,林薇私信了她:“苏遥,那个宋远……你后来见过他吗?”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没。”
“我这次回老家,听人他在广州开了家书店。”
“是吗。”
“好像还没结婚。”
苏遥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起风了,头顶的香樟树沙沙地响,有几片去年的枯叶被吹落下来,打着旋掉在地上。初跑过来拉她的手:“妈妈,我想坐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的音乐是《致爱丽丝》,一遍一遍地循环。苏遥站在围栏外面看初骑在一匹白马上,随着木马的起伏一颠一颠的,手里攥着缰绳,表情严肃认真。木马转过来的时候初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更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口水把母亲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年轻母亲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温柔。
苏遥移开目光。她想起二十二岁的某个黄昏,她和宋远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一群大四男生在踢告别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皮上滚动的足球拖着一条斜斜的暗影。宋远忽然:“你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她靠在他肩膀上,:“会变成两个老得掉牙的人,还坐在这里看年轻人踢球。”他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酥酥的。“然后呢?”“然后夕阳下山了,我们手拉手走回家,路上买两个冰淇淋,你香草我巧克力。”“万一卖冰淇淋的收摊了呢?”“那我们就去超市买,回家坐在沙发上吃,你香草我巧克力。”“万一超市也关门了呢?”她锤了他一下:“宋远,你非要这么扫兴吗?”他把她搂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好好好,不扫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夏,很多很多黄昏,很多很多冰淇淋。”
后来他们果然没有很多夏。那个夏就是最后一个。
旋转木马停了,初跑出来,头发散了一边,皮筋不见了。“妈妈,皮筋掉了。”苏遥从包里掏出一根备用的,蹲下来给她重新扎。初的头发软而细,在她指间像春的柳絮。她扎好了,拍了拍初的肩膀:“还想玩什么?”初指着远处的摩轮:“那个!”
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灰蓝色的,灰绿色的树,灰白色的楼,雨后的空气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初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鼻尖压出一个扁平的形状。“妈妈,你看那个楼好高!”苏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市中心新盖的金融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她想起宋远以前过,他讨厌高楼,讨厌一切把自己和空隔开的东西。他他以后要住在一楼,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不知道他的书店是开在几楼。不知道他院子里有没有石榴树。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但很快波纹就散了。她看着初兴奋的侧脸,想,够了。那个二十二岁的苏遥和二十二岁的宋远,在那个夏以后就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她不知道宋远后来遇见了谁、爱上了谁、为什么没结婚,那些都是另一个饶故事了。她自己的故事在这里——在这个摩轮的轿厢里,在女儿贴着她胳膊的温热的身体上,在那些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便条和缴费单中间,在一个她不再需要梦见任何人来确认自己是否还在爱着的清晨里。
摩轮缓缓下降。初忽然:“妈妈,我以后想住在摩轮上。”
“为什么?”
“因为摩轮会转圈圈,转一圈就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苏遥笑了一下:“可是摩轮转一圈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呀。”
“那就再转一圈,”初认真地,“一直一直转下去。”
轿厢轻轻震了一下,到底了。门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苏遥牵着初的手走出来,夕阳正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一束光,刚好落在她们前方的路上,金黄而温润。初挣脱她的手,踩着那片光跑起来,影子在前面一跳一跳的。
苏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朝那片光走去。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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