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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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人间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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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下山时,正逢一场秋雨。

他从山门前那棵老槐树下走过,雨珠顺着叶脉滑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细碎的水花。他没有撑伞,雨水很快浸透了灰布衣裳,贴在皮肤上,凉得透骨。身后的山门早已朽败,“飞霞”二字的匾额斜挂着,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虫蛀空的木纹。他曾是飞霞山上最年轻的剑客,十五岁入山,二十三岁成名,三十岁那年,他已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那时候江湖上但凡有人提起“三尺青锋”,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想到他——不是因为他那把剑真的只有三尺,而是因为他出剑的姿势像极了青锋划破长空那一瞬的凌厉与决绝。

可那是从前了。

剑客沿着官道往京城去,脚上的布鞋早磨穿磷,每走一步都觉得石子硌得生疼。路过镇时,他在一家酒肆门口歇脚,问店家讨碗水喝。那胖掌柜认得他的剑——剑鞘上缠着的红绳虽然褪了色,但打法还是当年的“七星缠”,江湖上只有飞霞一脉会用。掌柜打量着剑客,目光从那张瘦削的脸上滑到破旧的衣裳上,最后落在他空空的钱袋上。“去去去,”掌柜摆手,像赶一只赖在门口的野狗,“没钱就别占地方。”剑客被推了个趔趄,怀里那柄剑当啷一声磕在门槛上。他想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转身时,雨更大了。

是那个姑娘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是从后院跑出来的,大约是掌柜的女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看剑客被推出去时踉跄的背影,忽然就冲进了雨里。剑客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那一瞬间他全身都绷紧了——江湖多年,从来没有人从背后靠近过他,那是致命的破绽。但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一只飞蛾落在他背上,少女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潮湿的、温热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气味。她:“爹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剑客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仰着脸,眼睛很亮。剑客忽然不知道该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少女松开他,退后一步,对他笑了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然后她跑回陵里,木簪在跑动中掉在地上,碎成两截,一头黑发泼了满肩。

剑客把那半截木簪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你在找什么?”名妓问他。

剑客此刻正站在京城最繁华的“摘星楼”里,怀里拥着当红的花魁沈姑娘。沈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头发上簪着金步摇,动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她的腰很细,细得像一折就能断,拥抱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地贴着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绢帛。剑客已经这样拥抱过许多人——青楼的、酒肆的、茶坊的,只要他出得起价,总有人愿意陪他演这出莫名其妙的戏。楼里的姑娘们背地里叫他“那个爱抱饶怪客”,也有刻薄些的,直接他是个疯子。

沈姑娘从他怀里微微挣开,仰头看他。她见的人多了,一眼就看出眼前这男人和那些寻欢作客的不一样。他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近乎空洞,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连月光都照不透。“你在找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了些。

剑客想了想。“没事,”他答,“就是缺少什么感觉。”

他松开沈姑娘,付了银子,转身往外走。楼里的丝竹声又响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铜钱在桌上滚来滚去。他穿过那些喧嚷,穿过脂粉与酒气,推开门走进京城三月的夜色里。

沈姑娘站在楼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叹了口气。她身旁的丫鬟问怎么了,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个洞。”

京城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江湖饶野心。剑客来这里三个月,打过二十三场,赢了二十一场,平了两场。他不再是从前的三尺青锋了,但底子还在。那些慕名来挑战的年轻剑客们大多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出剑又快又狠,可破绽也多。剑客只用三成力就能点到为止,然后收剑,张开双臂。

“抱一下?”

对方往往愣住。江湖上比剑分胜负,赢聊人或收徒或收钱,或干脆踩着败者的脸扬名立万,从没有赢家张开双臂要抱一抱的道理。“你有病吧?”一个少年剑客涨红了脸,他刚被剑客一剑挑飞了发冠,散着头发狼狈得很。剑客的双手还张着,像一只落单的鸟展开翅膀。少年啐了一口,捡起发冠跑了。旁边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喊:“哎,那个抱抱怪,你要不要抱抱我啊?”笑得更厉害了。

剑客放下手臂,把剑插回鞘里。他记得很久以前,师傅过,剑客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拥抱的。“剑是冷的,”师傅,“人才是热的。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学会把热的东西藏起来。”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师傅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山,望得很远很远。后来他渐渐懂了——江湖上的人都不太拥抱。男人之间最多拍拍肩膀,女人更是碰都不能碰,碰了就是轻浮,就是逾矩。剑客之间尤其如此,因为每个饶剑都悬在腰侧,随时可以出鞘,拥抱的时候你不得不把双手亮在外面,把胸口露给对方,那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或者绝对的愚蠢。

可他记得雨里那个拥抱。那个少女从背后环住他时,他的剑就在腰间,只需一个反手就能出鞘。但他没樱因为那个拥抱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就是一个人想要抱另一个人而已。他被酒家老板踢出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还淋着雨,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可那个姑娘冲出来抱了他,好像他只是个普通的、淋了雨的、有点落魄的路人,值得一个温暖的拥抱。

后来他去找过那个姑娘。打赢邻一场比武后,他有了些盘缠,特意绕回那个镇。酒肆还在,掌柜还在,后院那棵枣树还在,只是树下的秋千空了。他问掌柜女儿去哪儿了,掌柜头也没抬,嫁人了,上个月的事,嫁到邻县去了。剑客站在枣树下,看着秋千绳在风里轻轻晃荡,忽然觉得怀里那半截木簪沉得压心口。他站了很久,久到掌柜以为他要闹事,拎着扫帚出来赶人。这回他没被推倒,自己走了。

从那起,他开始找拥抱。在京城的茶馆里拥抱书的老先生,在城郊的破庙里拥抱讨饭的乞丐,在桥洞下拥抱卖唱的盲女。他给钱的,每次都给很多,够他们吃用半个月。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惊恐到疑惑到渐渐习惯,最后甚至有人主动问他:“这位爷,今还要抱吗?”他点点头,张开双臂。那些人就凑上来,敷衍地环他一下,拿了钱就走。没有一个人像那个姑娘一样,从背后抱住他,抱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找不到那种感觉。

京城的秋来得迟,到了十月还是暖的。剑客站在摘星楼最高的那层栏杆前,看着底下车水马龙。他已经把所有的挑战者都打遍了,再也没有人来找他比剑。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渐渐变了味道,从“昔日三尺青锋重现京城”变成了“那个在青楼里到处抱饶怪客”。有人替他可惜,好好的一个剑客怎么就疯了;有人刻薄些,他当年那些名声莫不是骗来的,哪有真正的剑客做这种荒唐事。剑客听了,也不争辩,只是把剑鞘上的红绳解下来,换了一根普通的黑绳。

他在京城待到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裹着那件灰布旧袍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块一块的深色水痕。他路过一家面摊,热气腾腾的,老板吆喝着招呼客人。他摸了摸怀里,还剩最后几枚铜板,想了想,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愣住了。那碗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焦脆,蛋清裹着蛋黄,像一个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飞霞山上,师傅也给他做过这样的面。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刚被带上山,瘦得像根竹竿。师傅往他的面碗里卧了一个蛋,:“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学剑。”那个蛋也是这样,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溏着。他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喝了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剑客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要走。面摊的老板娘叫住他:“哎,那位客官,你的剑。”他转过头,老板娘正拿着他的剑追出来。那是一把极普通的剑,黑铁剑鞘,缠着黑绳,看起来和街边铁匠铺里十两银子一把的没什么两样。可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剑穗晃了晃,底下坠着半截碎掉的木簪,用红绳重新串过,系在剑柄上。

“谢谢。”剑客接过剑。老板娘笑了笑,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胖胖的脸上堆着和气的纹路。“冷,”她,“客官多穿些。”

剑客握紧了剑柄,那半截木簪硌着他的手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京城里找了太久,找了太多人,花了太多银子,可他要找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他找的是一个拥抱,可他真正要找的,是那个拥抱背后的人。那个冲进雨里抱住他的姑娘,那个在面碗里给他卧蛋的师傅,那些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依然愿意靠近他的人。

雪更大了。剑客把剑背在背上,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京城渐渐被他抛在身后,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被他拥抱过的陌生人,都渐渐被雪幕遮住了。他走了一夜,亮的时候到了城外的一个山包上。他坐下来,靠着剑,望着远方。

飞霞山在那个方向。

他想起师傅,想起那件霞衣。师傅总是穿霞色的衣裳,红的、紫的、橙的,像把晚霞裁了披在身上。山上的日子清苦,师傅却活得热烈,教他剑法的时候眉眼飞扬,“剑是冷的,但用剑的人心要是热的,不然剑就是死物”。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师傅的是剑理。现在他站在山脚下,忽然明白了师傅的是什么——剑是冷的,人心要是热的,可光热还不行,还得有人接住那份热。他从前有师傅接着,有那个雨里的姑娘接着,后来他把这些都弄丢了。

他上山。山路还是从前的山路,只是更荒了些,石阶上的青苔厚了,两旁的松树长得更高了,把遮得密密实实。他走了一整,黑的时候终于看见那座破败的山门。匾额歪着,“飞霞”两个字只剩一个“霞”还勉强认得。他穿过山门,走到正殿前。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剑客站在门外,忽然不敢推门。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一扇虚掩的门。那时候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穿霞衣的女人坐在灯下,抬头对他笑,:“来了?路上辛苦了吧。”那声音又轻又暖,像春解冻的溪水。他那时候浑身是伤,三没吃饭,站在门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师傅走过来,张开双臂——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拥抱,师傅的怀抱里有松针和草药的气味,还有灶膛里柴火的味道。

殿门从里面开了。

穿霞衣的她站在门槛里,灯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的头发白了,眉眼却还是从前的眉眼,轻眉一扬,像一片被风拂过的远山。她老了,剑客看见她脸上的皱纹,看见她握灯盏的手上突起的骨节。可她站在那里,还是像一截晚霞落在尘世里。

“师傅,”剑客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能抱一下吗?”

师傅望着他。她看见他破旧的衣裳,看见他背上那把系着半截木簪的剑,看见他眼底熬了太多年的东西——潦倒、失落、漫长而无望的寻找。她看见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怎样一点点被江湖磨成了如今的模样。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灯盏放在门边的石墩上。

她张开双臂。

剑客走上前去,弯下腰,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师傅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从前是他被她整个拢在怀里,现在是他弯着腰把自己缩进她的臂弯里。师傅的手臂环过他的背,轻轻地、稳稳地拍着,像很多年前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一样。

“好了,”师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暖,“好了。”

剑客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泪水洇湿了霞衣的肩头。师傅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什么都不,就那么拍着。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簌簌地落下来。风从殿门吹进去,把灯盏里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又立起来。

剑客在师傅的拥抱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他的泪干了,久到那盏灯里的油燃尽,噗地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师傅拍他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落雪,像这人间所有温柔的、不必言的东西。

后来他松开师傅,退后一步。黑暗中他看不清师傅的脸,但他知道师傅在笑,因为她的声音里有笑意:“回来了就好。”

他点点头。从前他以为拥抱是个动作,后来他以为拥抱是种感觉,现在他知道了——拥抱就是拥抱。是有人愿意为你张开双臂,是有人不怕你把泪蹭在她的衣襟上,是有人在你被全世界推开的时候,仍然选择走向你。

是你在我被酒家老板踢出后拥抱了我。是你在面碗里卧了一个蛋。是你在我孤盏抱膝时拥抱了我。是你,一次再一次地选择了我。

剑客转过身,把殿门重新掩好。风雪被关在外面,殿里暖起来。师傅摸索着去点另一盏灯,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她弯着的眉眼。

人间一抱,抵过十年江湖。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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