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时窗外正飘着细雨。林清远望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想起父亲临终前过的话:“墨要研得匀,画才能传神。”他那时不懂,以为这不过是父亲对技艺的执着。直到此刻,当墨香淡淡升起,他才明白父亲的是人生。
画案上摊着的是一幅未完的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可中景处却空着一大片。林清远提起笔,悬在半空许久,终于又放了下来。他知道那空白处该画什么——一座桥,或者几间茅舍,但总觉得不对。三十年了,他画过无数山水,唯独这一幅,怎么都画不完。
推门出去时,雨已经了。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巷子深处有人家飘出炊烟,混着雨气,竟有几分陈年墨锭的味道。林清远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东的旧书铺,门楣上的招牌歪斜着,“墨香阁”三个字褪了颜色。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线装书上的灰尘。见林清远进来,他抬起眼皮:“林先生来了,今日可有好画?”
“没樱”林清远在书架间缓步穿行,手指抚过一本本书脊,“来看看旧书。”
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册《历代画论》,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开时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里面夹着一张纸笺,上面用工整的楷写着:“余少时学画,师从云溪先生。先生言:‘画山水者,先画心。’余不解,问其故。先生笑曰:‘心若不静,山不动;心若不诚,水不流。’”
林清远的手指停在“先画心”三个字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父亲也是这么。那年他六岁,够不着画案,就踩着板凳。父亲握住他握笔的手,在宣纸上落下一道墨线:“这是山脊。记住,每一笔都要带着心意。”
“每一笔都带着心意。”林清远轻声重复。
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身:“林先生什么?”
“没什么。”林清远合上书,“这本书多少钱?”
“送你了。”掌柜挥挥手,“搁在这儿几十年,也没人翻过。倒像是等着你来。”
林清远道了谢,将书心收进怀里。走出书铺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他忽然想去河边走走。
护城河的水位很低,露出湿漉漉的河床。几个孩子在浅水处摸螺蛳,笑声像碎银子般洒在水面上。林清远在堤岸上坐下,望着对岸的垂柳。柳条刚抽出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里轻轻摆荡。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春。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在这里遇见父亲的老友沈先生。沈先生是个古怪的人,明明精于丹青,却偏偏在河边开了一间茶寮,每日煮茶卖水。“清远,”沈先生递给他一盏茶,“你画了这么多年,可曾画过一样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山水都是古人画过的。”林清远。
沈先生笑了:“山水是古饶,但你看见的山水,是你自己的。比如那棵柳树,千百年来多少画家画过它?可没有一个人画的是你此刻看见的这棵——被春雨洗过的、带着水腥气的、枝条上还停着一只蓝尾巴鸟的柳树。”
林清远抬头望去,那只蓝尾巴鸟恰好振翅飞起。夕阳的光穿过它展开的尾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他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刻,可等他匆忙取出纸笔,鸟已经不见了,柳树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你看,”沈先生慢慢抿着茶,“好的风景不会等人。它们来了,又走了。你能做的,就是在它们经过的时候,用心记下。”
后来林清远再去河边,茶寮已经关了。沈先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河边的柳树还在,只是当年的那棵,不知是哪一棵了。而他终究没能画下那只蓝尾巴鸟。这成了他心里一个的缺口,每逢春就会隐隐作痛。
从河边回来,色已近黄昏。林清远推开门,画案上那幅未完的山水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寥。他没有点灯,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光。
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林清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又一个雨。那时母亲还在,坐在窗下绣花,他趴在画案上画一幅《雨中山水图》。母亲绣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会儿,目光柔软得像窗外的雨丝。
“清远,”母亲,“你画的山,怎么都是灰蒙蒙的?”
“山水本来就是这个颜色。”他。
母亲放下绣绷,走过来看他的画:“山是有颜色的。春的山是青的,夏的山是绿的,秋的山是黄的,冬的山是白的。你看窗外——”
他顺着母亲的手看向窗外。雨中的远山确实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湿润的、近乎透明的青,像刚洗过的碧玉。
“你要把山的颜色画出来。”母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还有雨的声音、风的味道、花开的样子。画不只是用眼睛看的,是要用心去感受的。”
那晚上,他在画上添了一笔。就一笔,山的青便活了过来。父亲看了很久,:“这一笔,是你母亲给你的。”
母亲去世后,林清远把那幅画收了起来。后来搬过几次家,画不知遗落在哪里了。可母亲的话他一直记着,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画中的山又变回了灰色。
夜深了,雨声渐歇。林清远点亮灯,重新坐到画案前。他将那卷未完的山水展开,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处。三十年了,他始终不敢下笔,总觉得无论画什么,都会破坏整体的意境。可此刻,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他忽然明白了那空白在等什么。
它等的不是桥,不是屋,不是任何具体的物象。它等的是一个人——那个在画外看了三十年、却从未走进画中的人。
林清远提起笔,蘸饱墨。手腕悬空片刻,然后落了下去。他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的身影,背对着观者,正望着远山。那身影很很,到几乎要融进墨色里。可若细看,能看出他的衣袂微微扬起,像是被山风吹动的。
画完这一笔,林清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画中的山水忽然有了温度,远山的青翠从纸面漫出来,近水的声音隐约可闻。那个的背影站在山水之间,不突兀,不孤单,就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窗外的边泛起鱼肚白。林清远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漉漉的花香涌进来。他忽然很想出门走走。沿着长街一直往东,走到城墙根下,那里有一片桃林,这几日该开花了。
桃花果然开了。满树满树的粉白,像一场盛大的雪落在枝头。林清远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花瓣一片片飘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地上。他想起年轻时画过一幅《桃林春晓图》,用了整整一个月,画完却觉得不对。那些桃花太过工整,太过完美,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此刻他知道了——少了落花。真正的春,不只是花开,还有花落。那种不由自主地飘零,那种纵使绚烂也终将归于泥土的坦然,才是春最深处的秘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下坠的花瓣。花瓣躺在掌心里,薄如蝉翼,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就这样举着手,站了很久,久到花瓣上的露水干了,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回到画室时已是正午。林清远将那幅《桃林春晓图》从箱底翻出来,在画的角落添了几片正在飘落的花瓣。寥寥几笔,整幅画忽然有了呼吸。那些静止了多年的桃花,终于开始在风中摇曳。
他又翻出了其他旧作。有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渔翁的背影太过僵硬,他便在蓑衣上加了几道雨丝的痕迹。有一幅《秋山暮霭图》,山的颜色太沉,他便在层林间点了几笔淡淡的赭黄。还有一幅《春溪行舟图》,溪水画得太静,他便在船尾画了几道细细的波纹。
每一笔都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些细微的改动,让那些沉寂了多年的画重新活了过来。林清远看着满室的画作,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并不是在画山水,而是在画自己的等待。等待一个时刻,等待一种理解,等待他终于能够走进自己的画里。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是住在隔壁的周老师,退休的美术教员,常来和他聊画。
“林先生,听你最近把旧画都翻出来了?”周老师捧着茶杯,在画案前坐下。
林清远点点头:“改了些地方。”
“我看看。”周老师凑近那幅《雨中山水图》,“咦,这里多了个人影?”
“今早添的。”
周老师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林先生,你画了半辈子山水,这是第一次把自己画进去吧?”
林清远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周老师得对。他画过樵夫、画过渔翁、画过行旅的客人,却从来没有画过自己。那个背对观者的身影,是他第一次在画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你看,”周老师指着画中的身影,“他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整幅画最美的角度。远山、近水、云雾、飞鸟,都在他眼前。可他自己呢?我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林清远望着那个背影。暮色透过窗棂照进来,画中的影子像是镀上了一层淡金。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三十年,他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山,画了很多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他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纸上的山水,却忘了山水之外的自己,也是一处需要被看见的风景。
那夜里,林清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走进了那幅画,沿着山间的路一直往上走。路两旁的松树滴着露水,空气里有青苔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啊走,走到山顶,看见一片开阔的水面。水中央有一叶舟,舟上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林清远看见了自己的脸,只是年轻许多,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年轻的自己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画我。”年轻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你画了那么多山水,可你从来没有画过我。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看着你画完一幅又一幅,你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眼。”
林清远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不出话来。他站在山顶,看着水中央的年轻自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现在你看见我了。”年轻的自己,“可我已经老了。”
水面泛起涟漪,舟渐渐远去,融进雾里。林清远想要追上去,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山顶,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最终消失在茫茫水色之郑
醒来时已经亮了。林清远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枕边是湿的,他伸手一摸,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走到画案前,那幅《雨中山水图》还摊开着。晨光里,那个的背影显得格外清晰。林清远拿起笔,在那个身影的旁边,又画了一个身影。这一次是正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杖,正望着远方的山。
两个身影隔着一片空白,一老一少,一正一反。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但他们的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那片他画了半生的山水。
画完最后一笔,林清远放下笔。窗外有鸟鸣传来,清脆得像少年时的笑声。他推开窗,春的风涌进来,吹动了画纸的一角。那幅山水在风里微微颤动,山动了起来,水流了起来,两个的身影站在山水之间,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千年。
林清远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墨要研得匀,画才能传神。”此刻他终于明白,墨匀不匀不只是手上的功夫,还是心里的功夫。要把一生的悲欢都研进墨里,把所有的等待都化在笔端,才能在纸上留住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幅画他后来再没动过。就让它留在那里吧,山水之间,两个人影,一个在望向远方,一个在望着望向远方的人。有时候林清远会坐在画前,一看就是一整。他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画画的人,而更像是画中的一部分,和山水一起呼吸,和时光一起流转。
城里的朋友来看他,问起那幅画的名字。林清远想了想,:“就蕉半生》吧。”
朋友不解:“为什么叫半生?”
林清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画中那两个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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