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榭第三次按下闹钟时,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他睁开眼,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泛着淡青,像一张被时间泡软的地图。手机屏幕上,林溪的聊框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前的“哥,我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寒气立即涌上来,钻进睡衣的每个缝隙。厨房里,昨夜剩下的半碗面条已经结了油膜,他拧开水龙头,冰水冲下去,油花碎成细的金色颗粒,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冰箱上的便签纸已经贴了三层,最上面那张写着:“记得吃早饭,药在第二个抽屉。”是林溪的字,圆润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习惯性地往上勾,像在撒娇。
他撕下那张便签,团在手心里。药确实在第二个抽屉,白色的瓶子,标签被磨得看不太清。他倒了两粒在掌心,没喝水就干咽下去,喉咙里涩涩的。
雪下了一整。傍晚时分,林榭站在画室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渐渐被白色包裹。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中人有一双弯弯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是记忆里的林溪,二十岁,刚考上研究生,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论文被接收的那个下午。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打开门,林溪站在走廊里,羽绒服上落满了雪,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眶红红的。“哥,”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钥匙忘带了。”
她身后,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灭。
林溪换下湿衣服,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杯发呆。林榭在厨房煮姜茶,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吸鼻子的声音。他把姜切成薄片,刀工很慢,每一片都差不多厚。红糖在沸水里化开,泛起琥珀色的漩危
“你电话打不通。”林溪突然,声音从毯子底下闷闷地传过来。
“手机静音了。”林榭把姜茶端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林溪没接,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有雪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
“我梦见爸爸了。”她,“梦见他在阳台浇花,回头冲我笑。我喊他,他不话,只是一直笑。然后我就醒了,三点多,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林榭没有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凉,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哥,”林溪把脸埋进他肩膀,“一直陪着我吧,我需要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客厅里只有姜茶的热气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缕淡金色的雾。
第二早上,林榭醒来时,林溪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便签:“我去上课了,晚上回来吃饭。想喝你做的山药排骨汤。”旁边画了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像她。
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房子太大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棋盘。他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嘴角向下撇着。他试着往上勾了勾嘴角,肌肉有些僵硬。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溪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教室窗外的雪景,银杏树的枯枝上积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下面跟着一行字:“雪好大,路上心滑。”
他回了一个“嗯”。
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肖像还在画架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赭石色,开始画她的头发。笔触很轻,一层一层地叠加,像在编织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颜料管上的标签照得发亮——那些他用了很多年的颜色,普鲁士蓝、镉红、土黄、钛白。
下午他去超市买菜。山药要挑须根少的,排骨要肋排,还买了些枸杞和红枣。购物车里放着这些东西,他突然想起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菜市场挑挑拣拣,他和林溪跟在后面,一人一根冰棍。
母亲走的那年,林溪十岁,他十五。葬礼上林溪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那晚上她发高烧,胡话,他守了一整夜,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凌晨的时候她醒了,眼睛又大又亮,看着他,:“哥,你别走。”
“不走。”他,“睡吧。”
后来父亲也走了。那林榭在画室接到医院的电话,赶过去时只看到白布下一个人形的轮廓。林溪在走廊长椅上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的雕塑。看到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手背上。
“哥,”她,“只剩我们了。”
那个晚上他们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只有远处高楼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林溪靠在他肩膀上,声:“哥,你一直陪着我吧,我需要你。”
他好。
排骨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慢慢弥漫整个厨房。林榭切着山药,刀锋陷进白色的肉质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雪停了,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灯。
林溪回来时带着一身寒气,围巾上还沾着雪粒。“好香啊。”她换了鞋就跑进厨房,踮脚往锅里看,“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他把火调了些,“先去把湿衣服换了。”
她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汤勺搅动锅里的汤。油烟机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鼻尖还是冻得红红的。
“哥,”她突然,“我今去看了医生。”
林榭的手顿了顿。
“开了些药,”她掏出一个药瓶晃了晃,“跟你的好像一样。”
他转过身看她。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但眼底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没事,”她,“就是有时候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医生可能是焦虑。”
“多久了?”
“几个月吧。”她把药瓶揣回兜里,“不严重,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地想一些事。想爸爸最后那段时间,想妈妈,想你。”
林榭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过来,”他,“汤好了。”
饭桌上,林溪喝了两碗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她把碗放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哥做的好喝。”
“以后每周都给你做。”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
晚上林溪窝在沙发里看书,林榭在画室。他换了一幅新画布,开始画一扇窗——老房子那扇朝南的窗,窗外有棵石榴树,夏会开红色的花。他记得母亲喜欢在窗台上摆一盆茉莉,花开的晚上,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画到一半,他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走出去看,林溪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滑到地上,摊开在某一页。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有什么让她不安。
林榭轻手轻脚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没有开灯,就这样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把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一直坐到深夜,直到林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哥”。他应了一声:“在呢。”
她又安静了。
林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颜料洗不掉的痕迹,皮肤因为常年接触松节油而有些粗糙。这双手画过很多东西:母亲年轻时的侧影,父亲读报时的侧脸,妹妹每一个重要的瞬间。他记得有一次,林溪十八岁生日,他给她画了一幅肖像,画里的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毫无阴霾。那幅画现在还挂在她房间的墙上。
后来的画里,笑容越来越少了。他开始画雨的街道,画空无一饶长椅,画黄昏时分的海面。颜料越用越暗,从明黄到赭石,从翠绿到墨绿,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灰和蓝。
医生他抑郁的时候,他并不意外。那段时间他几乎画不出任何东西,每坐在画室里发呆,看着窗外的光线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药吃了很久,副作用让他手抖,拿不稳画笔。
是林溪逼着他重新拿起画笔的。她买了一盒新的颜料放在他桌上,:“哥,你画我吧,我想看你画我。”
他画了。画她坐在窗前的背影,长发披散在肩上,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泛着柔软的光泽。画着画着,手不抖了。
从那开始,他又能画画了。
凌晨三点,林榭醒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溪蜷在沙发上,毯子裹得紧紧的,像一只茧。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她醒了,睁着眼睛看着花板。
“又睡不着?”
“嗯。”她的声音很轻,“哥,你坐下陪我话好不好。”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林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我今在课上走神了,”她,“老师在讲一个方程,我怎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以后要是你不在了怎么办。我知道这想法很傻,可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会不在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你本来可以过更轻松的生活,不用管我,不用每周都给我做饭,不用半夜被我吵醒。”
“林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你过需要我。”
“我是过……”
“那就别这种话。”他顿了顿,“我需要被你需要。”
林溪侧过头看他,眼里有水光闪烁。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时候那样。“哥,”她,“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对。”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榭望着那些白色的点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然后被风又吹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母亲还在的时候,下了很大一场雪。他和林溪在院子里堆雪人,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父亲在旁边拍照。雪人堆好之后,林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红色的围巾在黑乎乎的树枝手臂间格外醒目。
那晚上他发烧了,母亲整夜守在他床边,用酒精给他擦手心脚心。他迷迷糊糊中听见母亲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竹林。他问唱的什么,母亲,是外婆教她的摇篮曲。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林榭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首歌的词谱,夹在一本旧书里,纸张已经泛黄。他把谱子收好了,没有告诉林溪。
此刻林溪在他身边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握着他的,指甲上的月牙痕很浅。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想起那首摇篮曲的调子。他清了清嗓子,很轻很轻地哼起来。
哼到一半,林溪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梦里听到了什么好的事。
林榭没有停,继续哼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他望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封的河面在春裂开第一道缝。
快亮了。雪光映进屋里,一切都蒙着一层淡蓝。林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含含糊糊地:“哥,别走。”
“不走。”他。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药效开始上来,头有些沉,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坠着疼。他想起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窗,想亮以后把石榴花的颜色调出来。那种红很难调,要加一点紫,再加一点白,才能有阳光照在上面的感觉。
林溪在睡梦中又喊了他一声。他摸索着拍了拍她的背,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雪还在下。地之间只剩下细密的白,和这座的、亮着灯的房子。
林榭睁开眼,看着茶几上林溪留下的那张便签,笑脸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加了一行字:“哥,谢谢你。”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圆圆的,最后一笔往上勾。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站起来,走向画室。颜料管还摊在桌上,画布等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钛白,开始在画布上画雪。窗外是雪,画里也是雪。但画布中央那扇窗的玻璃上,他画了一抹淡淡的金色——是灯光,还是晨光,他自己也分不清。
也许都是。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林溪发来一条消息:“哥,我醒了。你在干嘛?”
他拍了张画布的照片发过去。几秒钟后,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真好看。等我回来一起看雪。”
林榭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调他的颜色。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把雪映成一片晶莹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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