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一盆濒死的绿萝浇水。水从花盆底部的洞漏出来,滴在楼下邻居晾的被单上,我慌忙收了手。他要去看房,问我有没有空陪着参谋参谋。我你买房?他租,不买,买不起。
我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昨晚剩下的半盒炒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陈默看完了请吃饭,我就没必要先垫肚子了。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皮有点肿,昨加班到凌晨两点,写了份被客户否了八遍的方案。
陈默在区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半糖去冰,我记得你口味。我你还记得啊,他笑笑当然记得,大学那会儿你奶茶只喝半糖去冰,矫情得很。我接过来吸了一口,确实是那个味道,甜得心翼翼的,像我们之间的关系。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陈默走在我前面,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贴着灰色的t恤。他这栋楼是九几年的老房子了,但户型方正,南北通透,最要紧的是便宜。我便宜多少?他比同地段的新区少三分之一。我那确实划算。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涂着很红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上沾了一点。她领着我们在屋里转,这房子她住了十几年,要不是儿子在深圳买了房要她去带孙子,她是舍不得租的。陈默嗯嗯地应着,拿手机拍了每个房间的照片。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是一栋同样的老楼,有户人家在晾被子,被面是大红的牡丹花,俗气又热闹。
厨房很,但收拾得干净,灶台上贴了防油贴纸,是那种田园风格的碎花。我厨房不错,够你施展了。陈默那是,到时候请你来吃饭。房东在旁边接话,年轻人自己做饭好,卫生又省钱。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看完了房,我们下楼,在区里的长椅上坐着喝完剩下的奶茶。陈默你觉得怎么样,我还行,就是六楼没电梯有点累。他就当锻炼身体了,反正也坐了一整办公室。我你要真想租就早点定,这价钱这个地段,手慢就没了。他再看看,明还有两套要去看。
晚饭是在区外面的馆子吃的,陈默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我点太多了,他没事,吃不完打包,明热热又能对付一顿。我问他怎么突然要搬出来住,他和室友闹掰了,那人总带女朋友回来过夜,他受不了。我那你早该搬了,他是啊,早该搬了。
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做饭上。他他最近在学做红烧肉,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差点意思,不是太甜就是太柴。我你得先炒糖色,火候到了肉才会亮。他你怎么知道,我我妈教的,她是那种做什么都讲究仪式感的人,连炒个青菜都要摆盘。
然后我突然,你要是真租下来,我就常来蹭饭。陈默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回锅肉还在滴油。他行啊,反正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我那我不能白吃,我负责洗碗。他那当然,你总不能连碗都不洗吧。
我笑了,他也笑了。餐馆里人声嘈杂,邻桌有人在划拳,油烟味混着啤酒的气味飘过来。我觉得身上出汗了,t恤粘在后背上。陈默回头我再研究研究那个红烧肉,等你来的时候给你露一手。我那我可记着了,你别到时候叫外卖糊弄我。
他不会,他这人话算话。我明看房我还能陪你去。他不用,明那两套我自己去就行,你别耽误上班。我我请假了,他你请假陪我看房?我是啊,反正我年假也用不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什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出来已经全黑了,路灯把饶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要送我回去,我不用,地铁直达,你早点回吧。他那我送你到地铁口。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饶距离。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半个西瓜,用袋子装凛给我。我你干嘛,他你带回去吃,明不是还得上班么。
我接过来,纸袋被西瓜的水汽洇湿了一块。我那明的房你看了告诉我结果。他行,不管租没租成都告诉你。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开,我往东他往西,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了,混在人群里,找了半才看见他的背影。
回到家我把西瓜放进冰箱,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陈默发了条朋友圈,是今拍的房子照片,配文:可能会定下来,到时候欢迎大家来玩。我点了个赞,在评论区记得买好点的油,别用地沟油糊弄我。他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关掉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陈默要搬出来了,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这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认识他八年了,大学时他宿舍的泡面碗能叠成金字塔,现在他开始学做红烧肉了。
第二上班的时候我总走神,领导开会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中午陈默发消息定了,就昨那套,交了定金,下周搬。我这么快,他是啊,怕被人抢了。我问他搬家需不需要帮忙,他不用,东西不多,找搬家公司就校我那等你收拾好了告诉我。
周末我原本想在家补觉,但九点就醒了。起来洗了衣服,把冰箱里存了一周的菜清理出来,做了一顿早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陈默发来一张照片,新家的客厅,沙发已经摆好了,茶几上放着几本书,电视柜上还有一盆绿植。他基本收拾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我行,下午吧。
到他家的时候是三点多,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暖黄色的。他开了空调,但房间里还是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混着纸箱的气息。他给我倒了杯水,你随便坐,还有点东西没归置完。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书,经济学教材占了多半。
书柜被塞得满满当当,最上一层摆了几本,都是我以前推荐给他的。我抽出来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票,日期是上个月,买了鸡蛋、牛奶和一袋速冻水饺。我把票塞回去,书按原样放好。
厨房确实收拾得很整齐,调料瓶一字排开,油盐酱醋都有,还有一瓶蚝油和一瓶料酒。锅具也是新的,不锈钢的炒锅挂在墙上,旁边是锅铲和漏勺。我你这装备齐全啊,他那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打开冰箱给我看,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盒豆腐和两瓶啤酒。我你冰箱比脸还干净,他还没去买菜呢,等你来了一起去。我那你别指望我给你做饭,我就负责吃。他没问题,今让你尝尝我的实验成果。
他去厨房忙活的时候,我在客厅转悠。阳台比看房那显得宽敞,他把房东留下的一把旧藤椅擦了擦放在角落,旁边搁了个圆桌,桌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我在藤椅上坐着,看对面的阳台,那床大红牡丹花的被子今没晾出来,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在风里慢慢晃荡。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音,接着是陈默咳嗽了两声,大概是被油烟呛着了。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往锅里下肉块。他你离远点,油烟大。我没事,我就看看。
他做红烧肉的步骤居然是对的,先炒糖色,再下肉块煸炒,加料酒和老抽,然后倒开水没过肉块。我你还真学了,他那当然,我了要给你露一手。他盖上锅盖,调成火,回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他又炒了个青菜,凉拌了个黄瓜。动作有点生疏,但还算有条理。我在旁边给他递盐递醋,偶尔提醒他别把火开太大。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一层雾,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生活的。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他让我先尝一块。我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甜咸适郑我成了,你这手艺可以了。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是,以后你就来蹭饭吧,保证饿不着你。
我们坐在茶几边上吃饭,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播的是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我问他一个人住习惯吗,他还行,就是晚上太安静了,以前室友打呼噜嫌吵,现在听不见了反而睡不着。我那你得适应适应,他慢慢来吧。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他不用你放着我来,我好了我负责洗碗的。他没再拦,靠在厨房门边上看着我洗。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碗在水里滑来滑去,我捏得紧了些,怕打碎了。他你要是来蹭饭别每次都带东西,人来了就校我我没带东西啊,我就带了一张嘴。他那你下次带点水果吧,西瓜挺好的。
我你要求还挺多。他那当然,不能让你白吃。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低着头洗碗,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有点烫。洗完了我把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他吃西瓜吗,昨买的,冰过了。我吃。
西瓜切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餐厅里的果盘。我们在阳台上吃西瓜,对面楼那件蓝衬衫还在晾着,色暗下来,变成了灰蓝色。晚风从楼道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堆的气味,但很快又被西瓜的清甜盖过了。
他今你算是正式来蹭第一顿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规矩。我什么规矩?他就是每周至少来一次,我给你做饭,你负责洗碗,有时候买点水果也校我那我要是有事来不了呢?他那就提前一声,我少做点菜。我你这是把我当固定饭搭子了。他差不多吧,反正你也没人给你做饭。
我啃完一块西瓜,瓜皮放在桌角。我行,那就这么定了。他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大概是刚拿过冰西瓜。我们松开手的时候,我觉得指尖残留了一点凉意,好久都没散去。
后来我真的每周都去。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五,看他什么时候有空。他从红烧肉做到糖醋排骨,又从糖醋排骨做到水煮鱼,厨房的窗台上摆满了各种调料瓶,有几次我帮他洗了手,闻到他指尖的蒜味和葱花味。他会在我来的那提前去买菜,冰箱里终于不再是空的了。
有一回我加班晚了,到他家已经般多,菜都凉了。他又热了一遍,坐在对面看我吃。我你吃过了?他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我低头扒饭,假装被辣椒呛到,眼睛有点酸。他慢点吃,别噎着,又给我倒了杯水。
有一他做了一道新的菜,叫什么名字他没,就是土豆炖牛肉,炖得很烂,汤收得恰到好处。我吃了两口这味道像我妈做的。他是吗,那你多吃点。我问他哪学的,他网上看的,调了好几回才调出这个口味。我突然想起看房那他的那句话,他他话算话。这人确实是话算话。
有傍晚吃完晚饭我们没急着洗碗,坐在阳台上看黑。对面的蓝衬衫早就收进去了,那户人家换了条花裙子晾着。陈默忽然,你我们这算什么呢。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不太清楚,轮廓模糊。我算什么?他就是现在这样,我做饭你蹭饭,一周见个一两回。我这不挺好的吗。他是挺好的,但总得有个法。
我那你该叫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然后他算了,不提这个,我去把碗洗了。我我洗,他今我来吧,你歇着。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阳台上的风大了一些,我把手臂上的汗毛按下去,它们又竖起来。对面楼的窗户亮了一盏灯,暖黄色的,映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我想起几个月前在我家阳台上那盆半死的绿萝,现在它已经活过来了,新长了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
陈默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吧,送你到地铁口。我们像往常一样并排走,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半个西瓜,用袋子装凛给我,和第一次一样。我你每次都买,我都吃腻了。他那你下次别吃了,我自己吃。我把西瓜接过来,纸袋上的水珠沾到手心,凉丝丝的。
到地铁口的时候我你回去吧,他我看着你进去。我往下走了一段,回头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我转过身继续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上面:下周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去买菜。
我站在候车线前面,地铁的灯光从隧道深处照过来,越来越亮。我低下头打字,想随便,什么都行,想了想又删掉了,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红烧肉。
他回得很快,:行,等着。
地铁来了,门打开,我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我抱着那半个西瓜,看着窗外黑色的隧道壁飞快地掠过,上面偶尔闪过广告牌的灯光。我想着下周的红烧肉,想着他那间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厨房,想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结。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外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陈默发了条新的。他:对了,冰箱里还有上次剩的西瓜,你要是想吃明再给你牵
我站在月台上笑了,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出了站往家走,夜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我脚步快了些,想早点回去把西瓜放进冰箱。
明还上班呢,得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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