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从四面涌来,像一种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从梧桐树的枝叶间倾泻而下,淹没了整条巷子。午后的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晾衣绳上发白的衬衫上,落在林家院里那架空着的藤椅上。藤椅还在微微摇晃,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去。
林沅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墨迹晕开,像一滴来不及擦去的泪。邮差早已走远,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消融在更远的蝉鸣里。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沅沅,我要去南方了。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省略了。但这笔迹她认得,从七岁那年就认得。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上刻着的“陈默”两个字,也是这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被人追着赶着匆匆写下的。那年他们刚上学,陈默从邻镇搬来,瘦得像根竹竿,书包带子断了一边,用麻绳系着。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老槐树下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新衬衫的前襟弄得湿漉漉的。林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陈默没接,只是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我叫林沅。”她,“你住我家隔壁?”
陈默点零头,又摇了摇头。后来林沅才知道,他住在巷尾那间没人要的杂物房里,跟着一个远房姑姑。姑姑在街口的裁缝铺做工,每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陈默就一个人在那间只有一扇窗的屋子里,用木板搭了一张床,床头放着从废品站捡来的连环画。
从那起,林沅每上学都去敲他的门。有时候他应得快,有时候要等很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陈默揉着眼睛站在门后,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他们一起穿过巷子,路过早市的包子铺,老板娘会多给陈默一个馒头,是“给瘦猴补补”。陈默接过馒头,总是掰一半塞给林沅。
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的大本营。春的时候,槐花开得繁盛,一串串雪白的铃铛垂下来,风一过就落一地。陈默会爬到最高的枝桠上,把最密的那串花摘下来,用衣服兜着,跳下来的时候花瓣撒了林沅一头。她仰着头笑,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晃成无数光斑。
有一回陈默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林沅吓得哭出来,他却咧着嘴笑,从裤兜里掏出两粒青色的槐角。“你看,已经能吃了。”他把槐角剥开,里面的果肉嫩生生的,带着一点涩味的甜。林沅含着泪尝了一口,咸的,是眼泪掉进去了。
从那起,林沅偷偷从家里拿菱酒和纱布,每放学后给陈默换药。她蹲在地上,把纱布一圈圈绕上他的膝盖,动作笨拙但认真。陈默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忽然:“林沅,你以后当医生吧。”
“你呢?”她头也不抬。
“我……”陈默想了想,“我去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见过。”他的声音轻轻的,“听很大,比还大。”
那个夏过去后,陈默的伤好了,膝盖上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从此他再也不爬树了,但槐花开的季节,他还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的轮廓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初中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陈默的个子忽然拔高了,从瘦猴变成了竹竿,站在人群里像一株不合时夷白杨。林沅还是矮矮的,扎着马尾,书包里永远装着书和陈默的午饭。她开始从家里多带一份饭菜,用铝饭盒装着,课间的时候塞给陈默。他不什么,只是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一粒米都记住。
有一年冬特别冷,陈默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林沅趁母亲不在家,偷偷把父亲一件旧棉袄的袖子拆了,照着陈默的尺寸改了三,针脚歪歪扭扭的,还扎破了手指。她把改好的棉袄塞给陈默的时候,他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抄黑板上的笔记,手冻得通红,字写得像爬虫。
“穿上。”她把棉袄丢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后来她在那件棉袄的内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写着“谢谢”两个字,笔迹比学时工整多了,但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还是拖得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
高中的时候,陈默开始去码头卸货。每放学后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过半个县城,在太阳落山前赶到江边。那里停着运沙的货船,一袋袋水泥和河沙从船上卸下来,码成山。陈默瘦,但有力气,扛起一袋水泥的时候脊背绷成一张弓,汗水从额角淌下来,砸在灰扑颇地面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林沅有时候会偷偷去看他。她站在码头的铁栅栏外,隔着江风和水腥气,看着陈默和一群赤膊的男人一起装卸。他的肩膀越来越宽了,皮肤被晒成深褐色,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偶尔直起腰来擦汗,目光扫过栅栏的方向,林沅就赶紧蹲下身,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不听话的兔子。
高二那年春,陈默的姑姑改嫁去了另一个省,临走时把杂物房的钥匙留给了他。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一扇窗,一张木板床,但床头多了几本书,是林沅从旧书摊淘来的。《海鸥》《老人与海》《白鲸》,书页都卷了边,陈默翻来覆去地看,有的段落能背下来。
“你以后真的会去看海吗?”有一晚上,他们坐在老槐树下,林沅问他。
头顶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初夏夜的风,甜而惆怅。陈默仰头靠在树干上,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影。
“会。”他,“等我攒够钱。”
“看完海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夜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试探这个夏的深度。“不知道。”他,“也许会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回来告诉你海是什么颜色的。”
林沅笑了,笑声惊起一只栖在枝头的雀。“你写信告诉我就行了。”
“信不够。”他,“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一样了。”
那个夏之后,陈默开始更频繁地去码头。有时候周末也去,从清晨干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满身灰土,倒在木板床上就能睡着。林沅开始给他带夜宵,用保温桶装着热粥或者面条,放在他门口的台阶上,敲三下门就走。第二早上,保温桶会洗干净放在她家门口,桶底压着一片槐树叶,或者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或者一张写着半句话的纸条。
她攒了满满一盒子。槐树叶夹在笔记本里,压成了薄薄的书签;鹅卵石放在窗台上,青灰色的,表面被江水磨得温润;纸条上的字她都记得——“今的月亮很圆”“码头来了一只白猫”“江面上有船灯”。
高三那年,陈默的成绩够不上一所像样的大学。填志愿的那,他坐在老槐树下,把一张揉皱的纸摊平在膝盖上,上面列着他能去的学校,名字都很陌生,在省外,像一些在地图上找也找不着的点。
“你去南方吧。”林沅坐在他旁边,把一颗橘子糖递给他。糖纸是新式的,亮晶晶的,但糖还是从前的味道。
陈默接过糖,没剥,攥在手心里。“你呢?”
“我留在本省。”她,“师范,离家近。”
“那不是……”
“挺好的。”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喜欢当老师。”
她没的是,她喜欢的是那条巷子,那棵老槐树,那些槐花落满头的午后。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他攒够钱,等他去看海,等他回来告诉她海的颜色。但有些等,是没有尽头的;有些开始,就是结束。
填报志愿的第二,陈默就出发了。他有趟顺风车去省城,从那里转火车南下,机会难得。那早上雾很大,林沅站在巷口送他,看着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给他买的换洗衣物和那几本书。他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林沅!”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雾太浓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会写信的!”
她点零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团棉花一直堵到今,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他寄来的唯一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寄出的,邮戳模糊,地址只写了“南方某城”四个字。内容就那一句——“沅沅,我要去南方了。勿念。”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样的海,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白猫和船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在槐花开的季节爬到最高的枝桠上摘花给她了;再也没有人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在纸条上写“今的月亮很圆”了;再也没有人仰头靠在老槐树上,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回来告诉你海是什么颜色的。”
林沅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转身进了院子。藤椅还在轻轻摇晃,仿佛陈默只是起身去倒杯水,马上就回来。她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椅面的竹条微微发烫,承着她的重量,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蝉声忽然停了。
整条巷子静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风也不吹了,晾衣绳上的衬衫垂落着,纹丝不动。林沅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槐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走远之后留在原地的影子。
她想起陈默走的那早上,雾散之后,她回到老槐树下,看见树干上新刻了一行字,用的是他们时候削铅笔的刀。字迹很浅,但一笔一画都认真——
“海是蓝的。我看了。”
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她看见了这行字。她只是在每个夏的傍晚,都会到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几个字,直到笔画越来越模糊,直到树皮重新长合,把那些字裹进自己的身体里。
藤椅停止了摇晃。林沅睁开眼,看见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得漫不经心,像谁不心打翻了一砚朱砂。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在院门外停住了。
蝉声又响起来了,但比午后稀疏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在为一个漫长的夏收尾。风重新吹动晾衣绳上的衬衫,白色的衣摆轻轻扬起,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
林沅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帆布包旧得发白,肩带磨出了毛边,人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在暮色里亮着一点光,像极了月光落进槐树叶缝的那个夜晚。
他什么都没,只是看着她。她也没话。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江水的凉意。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又晃了一下,像在替谁挥了挥手。
夏,是真的要结束了。
喜欢银河系的夏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银河系的夏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