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你有没有我的语音?”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陆薏从咖啡杯沿抬起眼睛,看见屏幕上弹出的消息,线条分明的手指悬在杯柄上方停了片刻。
“有,咋了呀。”
她打下这三个字时,窗外正好有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翅尖划开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阳光斜切进来,那些微粒像慢镜头下的雪。五月的北京,杨絮还没散尽,一团一团地滚过斑马线,粘在路饶裤脚和裙摆上。
“我最近声音哑了。”对方发来下一句,“想听我自己的声音。”
陆薏放下手机,咖啡已经凉了。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录音室的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彼时她才刚进公司不久,被临时抓去当曾屿的配音导演。曾屿那时还,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在录音棚里坐不住,脚悬在转椅边缘晃来晃去,像一枚不安分的钟摆。
“陆导,”他那时这样叫她,声音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清亮,尾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这句台词我不太懂。”
她记得自己隔着玻璃比了个手势,用铅笔在台本上画了个圈。“想象你喜欢的女孩要走了,你追到月台,火车已经开了。”
曾屿对着话筒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声音里突然灌满了湿漉漉的沉重。那句台词一次过。后来那个片段剪进成片,弹幕里铺盖地都是“耳朵怀孕了”“曾少主杀我”。
那时候谁会想到三年后他会变成这样。手机屏幕又亮了。
“要几秒滴。”
“曾少主。”
“五六秒。”
陆薏盯着那个“曾少主”的称呼,嘴角动了动。这个称呼从三年前他第一部主役广播剧上线时就开始跟着他了,粉丝这样叫,制作人这样叫,连公司前台的姑娘递快递时都红着脸“曾少主您的包裹”。但他自己从不在私下里用这个称呼叫她,从前他“陆导”,后来熟悉了,便直呼其名。
她往上翻了翻聊记录,上一次对话是两个月前,曾屿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问她某句台词的情绪处理。她回了一段文字,他没再什么。再往前,去年冬,他在凌晨两点发来一句“睡了吗”,她第二早上才看见,回了句“刚醒,怎么了”,那边再没有动静。
陆薏点开语音库。三年来上百条录音散落在不同的文件夹里,有工作对接的,有闲聊的,有他半夜发神经哼了一段调子问她好不好听的。她想了想,输入“嫁给我吧”四个字,按下语音键,对着话筒轻声了出来。
录音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那是一个通宵,录一部古风广播剧的大结局,曾屿的角色死在心爱之人怀里。最后一句台词是“来生换我寻你”,但他试了十几遍都不对,不是太用力就是太轻飘。凌晨四点的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录音师趴在调音台上打瞌睡,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陆薏走进录音间,蹲在他椅子旁边。
“别想着来生,”她,“就当是现在,你只剩最后一口气,看见她哭了,你想让她别哭。”
曾屿看着她,眼睛里有熬夜的红血丝,也有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那种亮。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字句:“别哭……”
那个“别”字破了音,像被揉皱的纸又强行展开,边缘毛糙却真实。陆薏在那瞬间想起初中时养过的一只鹦鹉,养了三年只会一句“你好”,后来有一毫无征兆地死了,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之后的每一个春,路过那棵树时都觉得听见了鸟剑
“过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就是这种。”
那条录音至今还在她的收藏夹里。曾屿后来又录了一版音质完美的,但最终成片用的还是凌晨四点的那一条。弹幕里有人“少主这里是不是哭了”“破音也封神”,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哭,是困到极致的疲惫,是人声彻底卸下防备后的赤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消息。陆薏点开,耳朵贴上去。
“嫁给我吧。”
四个字,五六秒。声音确实是哑了,像砂纸蹭过丝绸,某些音节底下藏着细碎的毛刺。但语调还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把一句陈述句拖成了问号,仿佛出口的瞬间自己也不太确定。
陆薏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杯旁边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她盯着铅字看了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窗外的鸽子早已散尽,杨絮还在飘。
她第一次听见曾屿的声音是在三年前的试音现场。那是一个下午,公司会议室改成的临时录音间里,十几个年轻男孩轮流进去念同一段台词。陆薏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十几个编号的简历照片,耳朵里塞着监听耳机。前面几个要么太端要么太油,有一个甚至紧张到念错了自己的名字。她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耳机里传来第十一号的声音。
“我走了很远的路。”
一句话,轻得像叹气,却让陆薏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抬起头,隔着隔音玻璃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耳机带歪了也没察觉,眼睛盯着面前的话筒,像盯着一口深井。
“才能来到你面前。”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被收音器捕捉,清晰地从耳机里灌进来。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里忽然有了温度:“你愿意等我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陆薏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冲进录音间,把里面的男孩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后腰撞在谱架上一阵乱响。
“别紧张,”她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你叫什么?”
“曾、曾屿。”
“曾屿,”她重复了一遍,望着他惶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声音很好听?”
他眨了眨眼,耳尖慢慢红了。那个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谢谢”,声音又变回了变声期男生的干涩腼腆。
但陆薏记得那双眼睛。后来她才知道曾屿是单亲家庭,母亲常年在外地打工,他从跟着外婆长大。十六岁就来试音,是因为想赚钱给外婆换副好一点的假牙。那些简历表上不会写的东西,都是后来慢慢聊出来的。有一次录到深夜收工,他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啃饭团,忽然:“陆导,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外婆每晚上都给我念故事。”
“念什么?”
“什么都念,报纸、明书、路边捡的传单。她不识字,就自己编。”他咬着饭团的嘴角沾了一粒米,“我后来发现,有些故事她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但开头永远是‘从前’。”
陆薏在他旁边坐下来,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瞬间涌出一股暖风。她看着这个男孩被冻红的鼻尖,忽然想问,那现在呢,外婆还讲故事吗。但曾屿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陆导,明还有通告。”
他从不累。后来粉丝越来越多,工作量越来越大,连续几个月每辗转于不同的录音棚和活动现场。有一次陆薏在后台看见他靠在化妆镜前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台本,页码停在一句很长的独白上。化妆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是关着的,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把台本抽出来,刚碰到纸角他就醒了。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
“还早,你再睡会儿。”
他没再话,头歪过去靠在了她肩膀上。陆薏僵在那里足足有三分钟,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才轻轻把他推开。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哑着嗓子“我去洗把脸”,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腻腻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那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层不清的东西。曾屿开始叫她“陆薏”,不再加“导”。有一次录一场感情戏,他对着话筒念“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念完从录音间里出来,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陆薏正低头看台本,抬头时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某种她不敢辨认的东西。
“怎么了?”
“没事。”他别开脸,“这段要重录吗?”
“不用,挺好的。”
他是挺好的。后来越来越好,声音越来越有辨识度,微博粉丝从几万涨到几百万,开始有人接机,有人追到公司楼下举着灯牌喊“曾少主”。陆薏渐渐退出了他的录制团队,公司安排了更资深的配音导演给他。他们还是会发消息,但频率从每变成了每周,又变成每个月。
上一次她见到他是去年秋,在一个行业酒会上。曾屿被一群人围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着香槟杯笑得妥帖而疏离。陆薏站在角落里喝橙汁,忽然看见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在袖口上。
“好久不见。”他。
“好久不见。”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周围人声鼎沸,提琴拉得婉转缠绵。曾屿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陆薏,你最近好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多了一层训练有素的圆滑,像一枚被打磨得过于光润的珠子,滚到哪里都顺畅,却再也找不到最初那点毛糙的棱角。陆薏仰头看他,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下颌线的弧度比三年前锐利了许多。
“挺好的。”她。
曾屿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种她不上来的东西。最后他放下酒杯,“那我先过去了”,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很快被那些笑脸吞没。
当晚他给她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瘦了好多。”陆薏盯着屏幕看了半,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现在她又一次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彻底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褐色的渍痕。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曾屿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嫁给我吧。”
哑了,真哑了。她想起上个月在微博热搜上看见的“曾屿声带受损暂停工作”,评论里粉丝在哭在心疼在刷“少主好好休息”。她当时点进话题看了看,又退出来,什么都没发。对话框还停留在去年秋那句“你瘦了好多”下面,一片空白。
她打开录音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从语音库里拖出三年前那段凌晨四点的“别哭”,和刚才那句“嫁给我吧”并排放着。波形图在屏幕上起伏,像两座隔着距离的山峦。她戴上监听耳机,先把旧的放了一遍,再把新的放了一遍。
旧的沙哑是疲惫的,是少年人用身体硬扛通宵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毛刺。新的沙哑是磨损的,是声带反复使用后留下的沟壑,像一条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河床,河还在流,但岸已经变了。
陆薏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鼻梁。窗外的开始暗了,杨絮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绒球,一团一团地滚向看不见的远方。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她发了一条:
“樱要哪一段?”
发送的瞬间她看见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那串省略号跳了很久,像心脏在屏幕上搏动。最终跳出一条新消息:
“就刚才那段吧。”
陆薏盯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她退出对话框,点开语音收藏,把那条“嫁给我吧”转发过去。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十字路口亮起了车灯,一辆接一辆,像光做的河流。她忽然想,三年前如果她没在试音名单上看见曾屿的名字,如果那下午她提前走了,如果曾屿没有出那句“我走了很远的路”,那么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在身后震了一下。她没回头去看。
鸽子又飞回来了,黑压压一片掠过际线。陆薏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纹印上去又慢慢消散。她闭上眼,耳朵里还残留着监听耳机里的回响——两个沙哑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别哭”,一个“嫁给我吧”,它们隔着三年的时光互相缠绕,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支流,汹涌过,干涸过,最后融成一片茫茫的水声。
她终于转过身。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曾屿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窗外的彻底黑了。陆薏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自己同样沙哑的声音声了一句:
“不客气。”
声音轻飘飘的,落进夜色里就散了。但至少在这一刻,它确实存在过。像那些被精心保存的语音一样,像那些不会重来的夏一样,像那个少年在录音棚里第一次喊她“陆导”时,尾音里那一点微微的、令人心颤的软糯一样。
都还在。
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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