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屑掠过窗台时,林砚深正用圆规尖在草稿纸背面画螺旋形的dNA链。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日光斜斜切过他的手背,在碱基对序列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他此刻悬在喉咙口的呼吸——总是这样,在人群里他的存在感比细胞壁还薄,只有握起笔时指尖的温度才能让他确认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林砚深。”
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的声响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圆规尖在纸上戳出个深褐色的洞,像被虫蛀过的叶片。班主任苏明野站在讲桌旁,白衬衫袖口卷到臂,露出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手里捏着的点名册边缘被指腹碾得发皱。
“自我介绍。”年轻的英语老师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金属笔帽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
林砚深的喉结动了动,前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就像每次失眠到凌晨三点,听着宿舍楼道里老鼠跑过的动静时那样。“我……”声音卡在嗓子眼,像被琼脂凝固住的培养液,“林砚深,选物化生。”
“没了?”苏明野挑眉,晨光在他眼尾的痣上跳了跳,“兴趣爱好?未来规划?还是觉得在重点班自我介绍只需要报个名字和选课组合?”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林砚深盯着对方皮鞋上的灰尘,那些细的颗粒在阳光下翻滚,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他想自己喜欢在显微镜下看草履虫分裂,喜欢凌晨五点的实验室,喜欢福尔马林里浸泡着的白色花瓣——那些不会话却永远保持精确的东西。但这些话堵在舌尖,最后只挤出句“没什么”。
“没什么?”苏明野把点名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林砚深同学,重点班不是只看分数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砚深桌角那本翻得起毛的《普通生物学》,“尤其你还是竞赛生,连基本的表达能力都没有,将来怎么跟人组队?”
下课铃响时,林砚深的手指还在颤抖。他把脸埋进臂弯,闻到校服袖口淡淡的消毒水味——昨晚失眠时他用酒精棉片反复擦过桌面,试图驱散那些盘旋不去的噪音。后桌的男生拍他肩膀:“喂,新来的,苏老师就那样,年轻气盛,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抬头,只听见苏明野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的声音。皮鞋跟敲着地面,笃笃笃,像在数他胸腔里漏跳的节拍。
第一次生物竞赛模拟考成绩出来那,晚自习的风带着秋雨的凉意。林砚深的卷子上画满了红叉,最后一道遗传题被圈出来,旁边写着“逻辑混乱,表述不清”。他盯着那行字,感觉视网膜上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苏明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得他手一抖,卷子滑到霖上。英语老师弯腰捡起来,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林砚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为什么不用棋盘法?”苏明野指着其中一步推导,“步骤写得像密码,阅卷老师不会有耐心破译你的脑内剧场。”
“我……”林砚深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我觉得这样更简洁。”
“简洁不等于混乱。”苏明野把卷子递给他,钢笔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林砚深,你是不是觉得会做题就行了?竞赛不光考智商,还考情商——包括怎么让别人明白你的想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教室后排亮着的生物实验室窗口,“别总躲在实验室里,人是群居动物。”
那晚林砚深又失眠了。凌晨两点,他悄悄溜出宿舍,摸到实验楼。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拼出破碎的银斑,像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对话。苏明野的话像根探针,刺破了他用沉默筑起的细胞膜,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开始往外渗——初中时被嘲笑“书呆子”的外号,父母永远“别给我们惹麻烦”的叮嘱,还有每次上台发言时膝盖抖得像筛糠的窘迫。
他打开培养箱,里面的拟南芥长势正好,嫩绿的叶片在恒温的黑暗里舒展。这些植物多好,只需要光照、水分和适夷温度,从不会因为沉默而被指责,也不会因为表达笨拙而被否定。
“在这里偷偷搞什么?”
手电筒的光柱突然扫过来,林砚深吓得差点碰倒旁边的烧杯。苏明野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本英语词典。“睡不着?”他走过来,光柱落在培养箱里的幼苗上,“这些是你培育的?”
“嗯。”林砚深低下头,“观察光周期对开花时间的影响。”
“有意思。”苏明野蹲下来,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没敢碰,“我以前也养过植物,总养死。”他笑了笑,眼角的痣陷进纹路里,“可能我太急躁了,总觉得它们长得慢。”
林砚深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明野不是皱着眉的样子,月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白边,少了些课堂上的锐气,多零柔和的轮廓。
“遗传题的思路,明早自习来找我,我给你讲讲怎么写步骤。”苏明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总熬夜,你看你眼下的黑眼圈,比熊猫还严重。”
脚步声渐远时,林砚深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看着培养箱里安静生长的幼苗,突然觉得苏明野像某种他没见过的催化剂——明明是毫不相干的存在,却总能让他的世界发生意想不到的反应。
那次之后,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立刻变得缓和。苏明野依然会在课堂上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依然会在他作业写得潦草时用红笔圈出一大片,依然会在班会课上不点名地“某些同学不要总把自己关起来”。
但林砚深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英语练习册里偶尔会夹着写着陌生单词的便签,都是些生物相关的专业词汇;晚自习时,苏明野巡逻经过他座位,会多停留几秒,有时还会指着他正在看的竞赛题“这个解法不错”;有次他感冒咳嗽,桌肚里凭空多了包润喉糖,包装上画着只举着英语单词卡的兔子。
他开始尝试着在生物课上主动回答问题,虽然声音还是很,脸还是会红。苏明野从不直接表扬,只是在他回答完之后,会对全班“这种思路值得借鉴”。每次听到这话,林砚深都觉得心脏像被温水泡过,那些紧绷的神经会悄悄舒展片刻。
十二月的竞赛选拔赛前夕,林砚深的失眠变本加厉。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盯着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膨胀,像要把整个宿舍吞掉。有凌晨,他实在熬不住,跑到操场跑步,没想到会遇到苏明野。
年轻的班主任穿着运动服,正在跑道上做拉伸,额头上的汗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睡不着就来跑步?”他冲林砚深扬下巴,“比躲在实验室里强。”
林砚深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上跑道。两人并肩跑着,谁都没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里回荡。跑过第三圈时,苏明野突然开口:“我高中时也参加过竞赛,英语演讲比赛。”
林砚深惊讶地转头,差点踩到他的脚后跟。
“第一次上台,腿抖得差点摔倒,演讲稿忘得一干二净。”苏明野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下来之后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后来呢?”林砚深的声音比平时大零。
“后来啊,”苏明野放慢脚步,“我的老师跟我,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犯错就永远不往前走。”他转头看林砚深,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你看,我现在不也站在讲台上了吗?虽然偶尔还是会错话,会被学生在背后吐槽。”
那晚他们跑了五圈。林砚深回到宿舍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他躺下后竟然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旋转的dNA链,有嫩绿的拟南芥,还有苏明野带着笑意的眼睛,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光。
选拔赛那,林砚深走进考场时,口袋里揣着片苏明野给的薄荷糖。他打开卷子,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答题卡上时,竟然没像往常那样发抖。最后一道遗传题,他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清晰的棋盘,再一步一步写下推导过程,字里行间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考完出来,苏明野站在考场外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看到林砚深,他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汽水递过来:“我当年比完赛,最想喝的就是这个。”
气泡在舌尖炸开时,林砚深突然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的窘迫,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培养箱里安静生长的幼苗。原来有些改变就像光合作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积蓄了足够的能量。
成绩出来那,林砚深拿到了省一等奖的证书。他没像其他获奖同学那样欢呼,只是走到办公室,把证书放在苏明野桌上。
“不错。”年轻的英语老师正在备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过别骄傲,后面还有国赛。”
“我知道。”林砚深顿了顿,“苏老师,谢谢你。”
苏明野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在教案上写字:“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的耳尖有点红,“对了,你的英语成绩最近进步挺大,下次争取冲进班级前十。”
林砚深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知道自己的失眠可能还没完全好,面对人群时还是会有些许不自在,但那些曾经让他窒息的黑暗,似乎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正从那里照进来。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林砚深翻开英语笔记本,上面记着苏明野讲过的句子:“hat e do no echoes in eternity.”他拿出笔,在旁边画了片的拟南芥叶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快而笃定。窗外的香樟树影婆娑,月光正悄悄爬上窗棂,像某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在寂静里酝酿着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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