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卿第一次踏进陆时砚的办公室时,桂花正落得满地碎金。高二(3)班的秋季运动会开幕式刚过半,她抱着被风吹乱的数学试卷站在走廊尽头,看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弯腰捡一支滚落的粉笔,袖口挽到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陆老师,”她捏着试卷边角的手指泛白,“周老师您能帮我讲讲这道解析几何。”
男人转过身时,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鼻梁投下浅淡的阴影。陆时砚是上个月才调来的数学老师,比教他们的老头子年轻了近二十岁,据博士毕业时拒绝了研究院的offer,偏要来这所重点高中当老师。苏绾卿只在公开课上见过他一次,记得他讲课时总习惯用指节叩黑板,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薄荷。
“运动会不参加?”他接过试卷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掌心,苏绾卿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听见自己磕磕巴巴地:“报了女子三千米,还迎…还有半时才开始。”
陆时砚扫了眼试卷上红叉叉的痕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他原本冷峭的眉眼柔和了许多:“苏绾卿?上次月考数学年级第二十九,选择题错了五个。”
她猛地抬头。全校近千名学生,他竟然记得她的名字和分数。窗外传来运动会广播的喧闹声,陆时砚已经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草稿纸上很快画出坐标系,钢笔字迹清隽有力:“这道题辅助线做错了,应该从椭圆的第二定义入手。”
三千米的起跑哨声响起时,苏绾卿正蹲在椅子上记笔记。陆时砚的声音比广播里的加油声更清晰,他讲题时会微微俯身,衬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办公室里旧书的油墨味,让她莫名想起外婆家晒在竹匾里的白菊。
“听懂了?”他忽然停笔。
苏绾卿茫然抬头,才发现试卷上的红叉已经被蓝笔改成完整的解题步骤。窗外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看着自己腕表的指针越过两点半,忽然想起自己的赛跑早就结束了。
“对不起陆老师,我忘了……”
“没关系。”他抽过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以后有不会的题,这个时间来找我。”便签的边缘画着个简笔画的坐标系,像只歪头的猫。
那下午,苏绾卿抱着笔记本在操场边坐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数着跑道上的白漆线,忽然发现陆时砚写的时间——每晚自习七点到九点,正好是班主任查岗最松的时段。
高二上学期的晚自习总是格外漫长。苏绾卿找班主任林薇请假时,总要去政治老师周曼的办公室补课。林薇是教语文的,戴着圆框眼镜,话总带着江南口音的温软,每次都笑着在请假条上签字:“绾卿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她攥着假条穿过教学楼的连廊,总能在三楼拐角看见陆时砚的身影。他似乎永远在等她,办公室的灯亮得像座孤岛,暖黄的光晕里浮着细的尘埃。有时他在改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有时他在看竞赛题,眉头微蹙的样子让苏绾卿想起家里那只思考鱼干藏在哪的布偶猫。
“今讲数列?”他会提前倒好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苏绾卿点头,把作业本摊开在他对面的桌上。她的数学底子不算差,只是总在最后一道大题栽跟头,陆时砚从不“你应该怎样”,只把解题步骤拆成细的零件,像搭积木似的教她一步步重组。
有次晚自习突然停电,整栋楼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陆时砚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柱落在她的草稿本上,映出她垂着的眼睫。“别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低哑,“备用发电机马上就来。”
苏绾卿没话,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椅子。光柱里的飞虫还在扑腾,她忽然发现他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的钢笔夹,和自己弄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高二下学期学校开始实行双休制,苏绾卿成了陆时砚专属教室里的常客。那间被废弃的备课室在实验楼顶层,窗外能看见整片操场的香樟林。他搬来一张旧沙发,她就把书包扔在上面,盘腿坐在椅子上啃面包,看他用红笔圈出她错题里的疏漏。
“陆老师,”她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您为什么要来当老师啊?”
男人正在擦黑板的手顿了顿,粉笔灰在阳光里簌簌落下:“以前的老师,我适合站在讲台上。”他转过身时,指尖还沾着白色粉末,“你呢?想考哪所大学?”
“清北的数学系好像很难。”苏绾卿戳着练习册上的校徽,“但我想试试。”
陆时砚笑了,从抽屉里拿出本泛黄的竞赛题集:“这个送给你,里面有我以前做的笔记。”书的扉页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凌厉又好看——“山高路远,总有人为你而来”。
高三开学那,苏绾卿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新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张老师,据以铁腕着称,去年带的毕业班连病假都要医院开证明。她捏着皱巴巴的请假条去找他,果然被劈头盖脸一顿训:“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补课?课堂上的内容吃透了吗?”
走出办公室时,她的眼眶有点红。陆时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杯热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张老师就这样,”他把奶茶塞到她手里,“别往心里去。”
那起,苏绾卿的时间表彻底被打乱。晚自习十点结束的铃声一响,她就抓起书包往实验楼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陆时砚总会等她,教室的灯亮得像颗星星,他会把温好的牛奶放在桌上,旁边摆着切好的草莓。
“最后一道大题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简化步骤。”他圈出解题步骤里的弯路,“但高考不建议用超纲方法,我教你常规思路。”
苏绾卿点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凌晨一点的风带着凉意,他会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有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外套,他趴在旁边的教案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手里还攥着她的错题本。
倒计时牌的数字一减少,张老师的检查越来越频繁。有次他突然闯进教室,看见陆时砚正帮苏绾卿擦眼泪——她刚因为模拟考失利哭红了眼。“陆老师,”张老师的脸色很难看,“请你注意影响。”
男人没话,只是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老师,她只是压力太大了。”
那晚上,苏绾卿第一次没去补课。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陆时砚的身影在实验楼门口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凌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校服裙,手机突然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明我在老地方等你,别迟到。”
高考前一,教室的灯亮到了凌晨三点。苏绾卿把最后一本错题集收进书包,发现陆时砚正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都弄完了?”他转过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嗯。”她点头,忽然发现他鬓角多了根白发,像落了片不易察觉的雪。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饶校园里,香樟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快到校门时,陆时砚忽然叫住她:“苏绾卿。”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考试加油,”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落在心尖上,“我等你的好消息。”
苏绾卿没话,只是踮起脚尖抱了抱他。男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像这两年每个夜晚的暖光。
走出校门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苏绾卿回头望了一眼,实验楼顶层的灯还亮着,像颗悬在黎明里的星。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失而复得的钢笔夹,忽然想起陆时砚过的话——山高路远,总有人为你而来。
而她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等她跑完这场漫长的马拉松,等她回头一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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