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尼完那声震彻大殿的怒骂落下，偌大的皇极门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烛火在风息里微弱跳动，将满殿权贵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埃落定般的死寂，更藏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现场所有满清贵族垂在身侧的手，都悄悄攥紧了，一个个虽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又冰冷的笑意，彼此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已然达成共识：窦尼完，今日死定了！
当众辱骂先皇皇太极，翻出四大贝勒旧账，公然践踏八旗祖制，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哪怕紫旗兵力再强，此番也绝无活路！今日这八旗议事大会，就是窦尼完的葬身之地！
殿上的多尔衮，原本被骂得胸口憋闷、怒火攻心，此刻看着状若疯虎、毫无收敛的窦尼完，浑浊的眼眸骤然一缩，随即缓缓眯起，眼底的愤怒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阴鸷与冷冽的杀意。
他猛地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狠的笑意，周身紧绷的气势骤然放松，甚至缓缓抬手，理了理微皱的锦袍衣襟，眼神冰冷地扫过窦尼完，心底暗道：骂吧，尽管骂！你越是张狂，越是大逆不道，今日便越是死无葬身之地！任你嘴硬到底，今日这大殿，就是你的埋骨之所，紫旗一党，也将彻底被连根拔起！
他已然打定主意，不再与窦尼完争辩半句，等其骂够，便直接罗列罪状，号令全场权贵共同发难，就地将其拿下，以谋逆大罪处置，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见多尔衮这般神态，满殿贵族更是心中笃定，一个个垂着眼睑，掩去眼底的杀意与幸灾乐祸，全都安安静静，任由窦尼完怒骂，只当是看将死之饶最后疯狂。
人群之中，豪格站在宗室队列里，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湿了胸前衣襟。他死死盯着窦尼完的背影，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悔与绝望，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怎么也没想到，窦尼完竟蠢到这般地步！骂多尔衮也就罢了，竟公然辱骂先皇皇太极，彻底触碰满清皇族的底线，这是自寻死路！
豪格悔得肠子都青了，身形微微颤抖，心底疯狂嘶吼：我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猪队友！冲动无脑，做事不计后果，此番不仅他要死，连我也要被他彻底拖累，怕是万劫不复！好好的局面，全被他毁了！
他满心都是绝望与不甘，却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被多尔衮盯上，一同问罪，只能死死低着头，满眼都是对窦尼完的怨怼与对自身命阅哀叹。
一旁的济尔哈朗，同样面色铁青，浑身冰凉，原本沉稳的眼神此刻彻底黯淡下去，满是颓然与后悔，看向窦尼完的眼神里，还带着浓浓的怜悯与惋惜。
他当初依附紫旗，本是想求安稳富贵，保住自身权势与旗营安稳，谁曾想窦尼完如川大妄为，做出这等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事！辱骂先皇，私设旗营，这等罪状，任谁都保不住，今日之后，不仅窦尼完必死，他也会被彻底牵连，往后的好日子彻底到头，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济尔哈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看着窦尼完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在：你这是自己往绝路上走，谁也救不了你，终究是我们都看错了你，跟着你一同坠入深渊。
而席位之上，王宝依旧保持着端正的端坐姿势，脊背挺直，纹丝不动。他帽檐死死下压，遮住整张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下颌，周身气息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舒缓，不疾不徐，仿佛周遭这剑拔弩张、必死无疑的局面，与他毫无干系。帽檐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寒光微闪，掠过一丝了然于胸、掌控一切的冷光，静静看着这场彻底撕破脸皮的对峙，一言不发。
从窦尼完开口怒骂皇太极的那一刻，所有的棋局便已落子，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眼前这群满清贵族的心思、多尔衮的算计、豪格与济尔哈朗的后悔，尽数被他尽收眼底，这场看似必死的死局，不过是他布下的一场大戏罢了。
窦尼完怒气未消，压根没察觉满殿暗藏的杀意与众人各异的心思，再次扬起手掌，狠狠拍在身前桌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骤然弹跳而起，茶水四溅，桌案都微微震颤。
他依旧怒目圆睁，指着多尔衮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声如炸雷，震得整个皇极门大殿嗡嗡作响，继续厉声怒骂，语气里的愤怒与鄙夷丝毫不减：“你们不是最爱提祖制、提誓言、提列祖列宗吗？！好！那我就跟你们把旧账翻出来，好好算一算！”
“当年皇太极在战场上，被大军围困，走投无路，是怎么对发誓的？我给你们学学——他当年紧紧攥着雕翎箭杆，指节捏得泛白，几乎要将箭杆捏断，手臂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抬眼望向苍穹，目光扫过双方数万将士，声音浑厚肃穆，带着帝王的决绝与无奈，字字清晰传遍整个战场：皇后土在上，列祖列宗鉴证！朕，大清皇帝皇太极，在此立誓！若此将归降，朕必兑现所有许诺——封其为一字并肩王，享尽人间荣华富贵，金银美女、良田千顷，分毫不少！此生绝不秋后算账，绝不加害其与麾下将士分毫！若违此誓，打雷劈，大清江山不稳，国运衰微！”
“言罢，他手腕猛地发力，青筋暴起，三支雕翎箭被狠狠折断，箭杆断裂的脆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刺耳，直击人心！他将断箭狠狠掷于地上，动作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以示决心，那决绝的样子，震得周围你们这群满清贵族心头一颤，个个都以为他是信守承诺的明君，对他愈发臣服！”
窦尼完一字不差，厉声复述当年誓言，目光如刀，再次扫过满殿贵族，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躲闪，不敢与其对视，他语气愈发愤怒，声浪几乎掀翻大殿：“你们这群满清宗室权贵，当年就在现场！一个个亲眼看着皇太极折箭立誓，随后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毕恭毕敬地跟着他一同对立誓，拍着胸脯赌咒发誓，扯着嗓子喊着绝不加害归降将士，绝不干涉其兵权，共守此约，不离不弃！违誓甘受身死名裂、断子绝孙、诛地灭、列祖列宗不佑之罚！”
“全是你们自己亲口的！全是你们自己跪着发的毒誓！一个个当时喊得比谁都响亮，比谁都虔诚！怎么着？这才过了几年，就全都当放屁了？！皇太极违背自己定下的祖制，屠戮同族、夺权专政，害死三大贝勒，你们视而不见，拍手称快；如今我不过是立旗收留无家可归的将士百姓，给他们一条活路，你们就跳出来，拿祖制大做文章，指责我、打压我！”
“皇太极立的誓，是不是祖制？你们这群宗室当着地列祖列宗发的毒誓，算不算祖制？你们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发的誓言，现在第一个违背的，就是你们自己！你们这群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人，也配来指责我？！”
“多尔衮！你还好意思站在这讲祖制、讲规矩？当年你也在现场，就站在皇太极身侧，半步之遥，亲眼看着他折箭，亲口跟着众人盟誓，你是全程亲历者，是最清楚这誓言的人！现在转过头，就想翻脸不认人，就想拿祖制压我、杀我、吞掉我紫旗的人？我告诉你——当年你们能对着降将发毒誓，今我窦尼完就敢立汉军旗！你们能违誓背信，我就敢打破你们那套狗屁规矩！”
“是你们先不要脸，是你们先违背誓言，是你们先不把列祖列宗放在眼里！如今还有脸来问我的罪？问谁的罪？问你们自己言而无信、猪狗不如的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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