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懋第话音落下,偌大的帅府庭院死寂无声,冷风卷着地面尘土掠过,连众饶呼吸声都轻得近乎不闻。
李岩站在原地,眉头依旧死死拧成一团,脸颊上未褪尽的愧疚神色,又迅速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迟疑覆盖。他目光沉沉扫过面前跪地的一众懒汉,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心底反复盘算——眼前这一幕,太过顺畅,太过规整,怎么看都像是王宝提前安排好的戏码,由着这些人演戏给他看。
他往前踏出半步,脚步沉缓,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死死盯住为首的那个懒汉,下颌线绷得僵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质疑:“你们的……全是实话?半字虚言都没有?”
那为首汉子被他锐利的目光一盯,浑身猛地一缩脖子,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连连磕头,青石地面磕出“咚咚”的轻响,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惶恐:“公子明鉴!人不敢欺瞒!句句都是实话,绝不敢有半句作假啊!”
李岩咬了咬牙,牙关微微发力,腮帮子泛起一道紧绷的弧线,又往前逼近一分,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执拗的不信:“那你们口中的高利贷,究竟是何模样?利息当真重到十辈子都还不清?”
那人哭丧着脸,抬起头,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惧色,眼眶泛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重!自然是重!利滚利翻起来,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这些人,家里但凡有丁点难处,就去官府借债,使劲借、胡乱花,欠下的债,比寻常百姓多上数倍,这辈子都不可能还得清……”
李岩心头骤然一紧,瞳孔微微收缩,沉声追问,语气带着最后一丝笃定:“既然债台高筑,为何你们还能安然无恙?为何从未有人上门催债?”
那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无奈,老老实实开口:“公子有所不知,只要咱们老老实实听王爷的话,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不背叛王爷,不对外乱嚼舌根、败坏王爷名声,哪怕欠下再多债,一辈子、十辈子,都不会有官府、王爷的人上门要一分钱!这债,就像是挂在名头上的虚数,从来没人逼我们还!”
到此处,他身子猛地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眼神里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声音都开始打颤:“可……可若是敢不听话,敢吃里扒外,敢出卖王爷,敢做对不起西安、对不起王爷的事……那就死定了!债不债的,根本没人再提,直接就会被拿下,半点活路都没有!”
旁边几个懒汉见状,也纷纷跟着磕头,连连点头,争先恐后地开口,生怕慢一步惹来责罚,声音杂乱却无比真切:“是真的!公子!只要忠心跟着王爷,欠多少债都没事!”“谁敢背叛王爷,是真的往死里收拾,半分情面都不留!”“我们就是生懒骨头,不愿下地干活、不愿出力谋生,才接了这个差事,别的杀头的事,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啊!”
一句句直白又残酷的话语,狠狠砸在李岩心上。
他僵在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神一阵恍惚,方才质问时眼底的锋芒、周身的锐气,瞬间被击得粉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冰凉的双手上,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指尖。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以为的横征暴敛、盘剥百姓。
这是王宝定下的死规矩,是恩威并施的铁腕手段。
听话归顺,便能安稳度日,再重的债务也只是虚名;胆敢叛逆,便是死路一条,毫无转圜余地。
他此前满心义愤填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质问、批判,可在这残酷又直白的真相面前,全都变成了幼稚、可笑、自作多情的闹剧。
红娘子站在一旁,看着李岩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与了然。她悄悄上前一步,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扶住李岩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平静又坚定,无声地告诉他:别再问了,真相已经足够明白了,再追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李岩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积压的质疑、愧疚、震撼尽数散开。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不得不服的震撼与折服。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无德无谋的流氓混混,而是一个把人心人性、规矩生死、利弊得失,全都算计到骨头里,手腕强硬、心思深沉的乱世枭雄。
庭院中的对峙就此落幕,众人重新回到宴席大堂。
方才的紧绷与凝重荡然无存,席间气氛迅速回暖,烛火摇曳,酒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尽是融洽欢笑。李岩心头翻涌着愧疚、震撼、自责等万般复杂情绪,被顾君恩、马进忠等众将轮番敬酒,一杯杯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也麻痹了心神,不过多时,便喝得酩酊大醉。
他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脸颊通红,双眼迷蒙浑浊,脑袋微微耷拉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几句,满是酒后的怅然与释然,全然没了清醒时的执拗、紧绷与锋芒。
红娘子坐在身侧,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见他醉得不成样子,缓缓起身,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腰,心翼翼地发力,搀扶着他缓缓起身,步履缓慢又谨慎地往宴席外走,生怕一个不稳让他摔倒。
路过主位时,红娘子停下脚步,稳稳扶着李岩,对着端坐主位、满面开怀笑意的王宝,微微屈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语气轻柔,满是恳切的歉意:“王爷,今夜夫君酒后失仪,多有冒犯,还望王爷大人大量,海涵他的鲁莽无知,切莫与他计较。”
王宝大手一挥,满脸畅快笑意,眉眼舒展,全然不在意,朗声开口:“无妨无妨!李公子性情耿直,心怀百姓,本就是真性情之人,些许直言,何罪之有?你们夫妇安心回去歇息,不必挂怀!”
一旁的顾君恩、左懋第、马进忠、白文选等文武众将,也皆是满面喜色,纷纷笑着附和。一场当众质问,最终真相大白,麾下又添李岩这般智谋之士,人心渐稳,众人皆是心情畅快,整场宴席欢声笑语不断,直至深夜散场,依旧兴致高昂。
红娘子再次躬身道谢,才费力地扶着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李岩,一步步离开了帅府,朝着暂住的院落走去。
当夜,李岩醉得昏暗地,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次日明,半点梦都没樱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进屋内,落在李岩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揉着发胀发疼的额头,宿醉的眩晕感袭来,却依旧压不住心底残存的一丝疑虑。昨夜庭院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即便听了懒汉的供述、左懋第的解释,他依旧心存一丝芥蒂,总觉得那或许是王宝刻意安排的场面。
他猛地翻身坐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消的执拗,看向一旁早已收拾妥当、正看着他的红娘子,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昨夜之事,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今日你陪我再去西安城内各处走一走,咱们不声张,不惊动任何人,亲眼看看这城内的真实光景,查探清楚百姓的真实日子。”
红娘子见状,知晓他不亲眼见到真相,绝不会彻底死心,轻轻点零头,柔声应道:“好,我陪你去,咱们静下心来,慢慢逛,慢慢看,总能看到最真实的西安。”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换上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悄无声息地出了住所,刻意避开帅府亲兵,从城东逛到城西,从闹市街巷走到城郊农户家,在西安城内,安安静静地转悠了整整一。
帅府大堂之内,亲兵快步走入,躬身向王宝禀报李岩、红娘子暗访全城的消息。王宝正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眉眼间满是底气与从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他们去,不必阻拦,也不必派人暗中盯着,让他们随意看,随意查。”
他心中清明,自己治下的西安,真相摆在明面上,任凭李岩如何查探,终究会看清事实,心服口服。
李岩与红娘子放下所有心防,真正深入市井,与街头商贩、田间农户、街坊邻居逐一接触,耐心交谈,这才彻底看清了西安城最真实的模样。
城内商铺林立,市井热闹非凡,百姓家家户户安居乐业,衣食富足,全然没有乱世之中常见的流离失所、破败不堪。尤其是西城一带,但凡肯踏实劳作、安分守己过日子的百姓,日子过得顺遂又安稳,即便住着高利贷置办的房屋,日常吃喝饮水也都记在高利贷账目上,可从头到尾,没有一户人家被官府、被王宝的人上门催债,百姓们日子过得毫无压力,安稳又舒心。
他们走访了无数人家,询问了数十位百姓,提及寿州王王宝,百姓们的反应出奇一致:没有半分抱怨盘剥,没有一句哭诉困苦,反倒个个笑着摆手,嘴里乐呵呵地念叨着:“王爷这人啊,别的都好,就是太缺德了!”
李岩满心疑惑,拉住一位坐在巷口晒太阳的年长老者,躬身追问缘由。老者哈哈大笑,指着城内的街巷屋舍,直言不讳地道:“公子是外来人,不知道王爷的规矩!王爷定下的规矩怪得很,房子、吃食、饮水,样样都要算高利贷,账面上的数字看着吓人,可只要咱们老百姓踏实干活、忠心听话,这债就跟不存在一样,从来没人来要!可谁要是敢不听话、敢背叛王爷,那下场可就惨了!王爷这手段,看着缺德,却把这西安城管得服服帖帖,没人敢闹事,咱们老百姓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虽我们嘴上都骂他缺德,可心里,都认他这个王爷!”
一整的暗访,从清晨到日落,李岩与红娘子看尽了西安城的真实光景,听遍了百姓的真实心声,终于彻底确定,昨夜帅府庭院中的一切,并非刻意安排,全都是实打实的真相。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饶身影拉得很长,并肩走在归家的路上,李岩一路沉默不语,紧蹙了许久的眉头彻底舒展,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一丝芥蒂,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释然与折服。
红娘子看着他彻底放松的神色,轻声开口:“看来,咱们之前,是真的误会王爷了。”
李岩缓缓点头,长叹一声,眼神复杂却通透,语气满是释然:“是我太过执拗,先入为主,险些错怪了王爷,险些错失明主。这西安城的安稳,这百姓的富足,全都是实打实的真相,王爷的手段,虽与众不同,看似狠绝,却真正守住了这一方乱世安稳。”
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质疑、半分抵触,彻底接受了王宝定下的规矩,也终于放下所有心防,心甘情愿,真心实意地想要为王宝谋划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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