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塌鼻梁的汉子,脸上堆着谄媚到油腻、又刻意装出凄苦的神情,脚步快得像阵风,上前一步,粗糙脏污的大手一把死死拽住李岩的衣袖,指节用力,攥得布衫都起了褶皱,半点不肯松开。
他身子使劲往前凑,几乎贴到李岩身前,声音提前捏着腔调,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哀哀叫唤:“这位先生!一看您就是面慈心善的大好人,求求您行行好,救救我们这些苦命人吧!”
不等李岩开口一个字,周围的懒汉立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起哄叫嚷,个个挤破头似的往前凑,一张张脏污的脸凑到李岩眼前,一边声嘶力竭地卖惨抱怨,一边脏兮兮的手直接伸到李岩面前,掌心朝上,明目张胆地讨要钱财,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全是熟练又无赖的套路:
“先生您是外地来的,根本不知道这西安城的苦!那个坐镇城中的王宝,就是个丧尽良、坏透腔的混球!逼着咱们全城百姓借高利贷,吃喝住孝挑水吃药,样样都得欠他的债!”
“欠条堆得比人还高,利滚利驴打滚,咱们就算累死,八辈子都还不清!被人上门催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好心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给点碎银子,给口吃的,救救我们吧!”
话间,那为首的三角眼汉子,麻利地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沾满油污与灰尘的欠条,狠狠往李岩眼前凑,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手指用力点着欠条上的字迹,浑身刻意夸张地发抖,嘴角使劲往下撇,眼睛挤得通红,硬生生憋出几滴眼泪,对着李岩哀嚎不止:“先生您好好看看!这全是我们欠的债,一笔一笔,怎么还都还不清,再不给点钱,我们就要被这王宝活活逼死了啊!”
他拽着李岩衣袖的手越攥越紧,甚至往自己身边拉扯,其余懒汉也纷纷伸出手,围着李岩不停央求、叫嚷,堵死他所有前后左右的去路,一副不拿到钱财,就绝不放他离开的架势。他们从头到尾,半句不提自己整日游手好息不肯下地耕田、不肯做工谋生,只想着靠乞讨混吃混喝的实情,一味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被百般欺压、走投无路的可怜受害者,靠着这套造谣卖惨的套路,在街上讹诈外地饶钱财。
李岩一介温厚书生,自幼饱读诗书,一心钻研治国安民之道,涉足市井不深,更从未见过这般泼皮无赖的强行乞讨套路,他心性纯良,满心都是百姓疾苦,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人会为了几钱银子,颠倒黑白、造谣生事。
他被众人死死围在中间,衣袖被脏污的大手攥得紧绷,耳边全是嘈杂的哀嚎、抱怨与讨钱声,声声震耳。看着眼前一张张刻意装出凄苦的脸,看着眼前那沓厚厚的欠条,李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原本温润清明、带着书卷气的眼眸骤然骤缩,瞳孔放大,眼底先是涌上滔的震惊与错愕,随即这震惊便被浓浓的失望、怒火与对百姓的不忍彻底淹没。
他怀中一直紧紧揣着的、早已草拟好的安民方略草稿,在他浑身的震颤中,猛地从怀中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纸张散开,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手臂发软,身子踉跄着接连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站稳。
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满心都是对王宝的极度失望,还有对“受苦百姓”的深切同情,当即对这些谎言深信不疑,没有半分怀疑。
他想起自己归顺之时,王宝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出“安抚万民、平定乱世”的承诺,想起自己甘愿放下身段、俯首称臣,欲倾尽毕生谋略辅佐明主的初心,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又闷又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肩膀耷拉着,眼神黯淡无光,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满是心灰意冷与自责悔恨。他在心中一遍遍痛斥自己:自己弃了刚愎自用的李自成,本以为寻得了匡扶下、拯救苍生的明主,到头来,竟是看走了眼,投奔了一个丧尽良、压榨百姓民脂民膏的混蛋!
他慌乱地抬起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所有的碎银,匆匆忙忙、一股脑地塞到为首懒汉的手里,只想赶紧挣脱这群饶纠缠,逃离这里。
他再也没有半分探查民情的心思,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也无心去看街边那些勤恳劳作、面色安稳踏实的寻常百姓,只是失魂落魄地用力拨开身前的懒汉,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背影颓然不堪,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满心都是识人不清、助纣为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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