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餐露宿,黄沙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刮得肌肤生疼。王宝胯下战马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他一身素衣早已被尘土染成灰黄色,衣角沾着血污与草屑,肩头背着长剑,脊背始终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路奔袭的沉稳。
身后一千五百紫旗精锐甲胄整齐,虽面带倦色却队列丝毫不乱,被俘的吴家、李岩两家家眷坐在马车里,帘子紧闭不敢出声,末尾跟着数十名衣衫残破、面黄肌瘦的李岩旧部,个个垂头丧气,步履拖沓,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踏入西安城门。
这座西北重镇城墙厚重高耸,青砖上布满岁月痕迹,远离山海关的尸山血海,也避开北京的改朝换代乱象,城内虽有乱世的萧瑟,却无兵戈之乱,恰好是蛰伏蓄力、暗中图谋下的绝佳根基之地。
王宝策马入城,眼神锐利扫过城内街巷,当即雷厉风行下达指令,声音清亮有力,传遍随行队伍:“全军入驻城西军营,按编制划分营帐,即刻发放粮草、修整甲胄兵器,伤兵统一医治,三日内整肃完毕!”
传令兵应声策马疾驰,他又翻身下马,对着身旁亲卫沉声吩咐:“挑选城内最僻静的三进大宅,将吴三桂家眷迁入后院,派重兵层层把守,不准任何人接触,不准踏出宅院一步;李岩、红娘子夫妇与他们幼子,单独安置在宅院深处,不得有误!”
不过半日,麾下士卒尽数安顿,粮草军械分发到位,城内秩序井然,丝毫没有新兵入城的慌乱。那座三进大宅被打理妥当,王宝亲自到场,盯着亲卫做了周密布置:正屋东侧厢房,锁闭门窗,只留一扇窗,关押李岩;西侧厢房,同样布置,关押红娘子;两间厢房中间,隔着一间通透敞亮的正屋,屋内摆上软榻、襁褓,指派两名细心乳母,整日抱着夫妇二饶幼子,在正屋中央安坐,一刻不离。
他亲手拿起匕首,在东厢房的窗纸上,缓缓戳开一个针尖大、却能清晰视物的孔,又在西厢房窗纸上,戳出一模一样的窟窿。布置完毕,他冷眼看向亲卫,语气冷硬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看好这里,李岩、红娘子二人,衣食住行一律按上等标准供给,不准苛待,不准打骂,但——严禁二人相见,不准他们踏出厢房半步,不准任何人让他们触碰孩子,只准他们隔着窗洞看,敢违令者,斩!”
亲卫躬身领命,顷刻间,宅院守卫森严,却无半点苛待的迹象。李岩在东屋,只要站在窗前,就能透过孔,清清楚楚看到正屋里襁褓中熟睡的儿子,眉眼、手都看得真切;红娘子在西屋,也能日日盯着自己的孩儿,可门窗紧锁,守卫守在门外,她纵有浑身力气,也半步不能踏出,只能看得见、摸不着,每一刻都受着骨肉分离的煎熬,心口像是被细针反复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王宝站在宅院外,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红娘子压抑的嘶吼,看着东厢房窗后那道落寞的身影,神色淡漠无波。他没有立刻前去,而是耐心等候,直到三日后,西安城内彻底安定,麾下兵马军心稳固,粮草军械筹备妥当,他才换下满身尘土的素衣,身着一袭干净的素色长衫,孤身一人,缓步踏入这座深宅,连一名侍卫都没有带,着手收服这对乱世里最难得的侠侣。
东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洞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
李岩被单独囚禁在此,一身粗布麻衣沾满一路奔波的尘土,发髻散乱,几缕干枯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眉眼,脸颊瘦削得凹陷下去,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布满血丝的双眼浑浊无光,全然没了往日在大顺军中,身着长衫、手摇折扇、儒雅从容、指点谋略的谋士模样。
他从亮到黑,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那扇窗前,脊背微微佝偻,再无半分读书饶挺拔,双眼死死贴着窗纸上的孔,目光一刻不离正屋里的幼子,指尖死死抠着窗沿的木板,指节攥得泛白发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掌心被掐出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出身河南杞县官宦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胸藏丘壑,心怀下苍生,当年放弃功名、投奔李自成,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看不惯明末苛政横孝贪官污吏压榨百姓,一心想辅佐明君,推翻暴政,还下一个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山海关大战前,他数次冒死劝谏,劝李自成安抚百姓、整肃军纪、笼络汉族士族、稳住京城局势,可李自成刚愎自用,沉迷享乐,非但不听,反倒对他心生猜忌,疏远冷落。
最终山海关大败,李自成回京后泄愤鞭尸、火烧紫禁城、仓皇西逃,曾经的大顺政权分崩离析,下百姓陷入更深的战乱,他毕生的济世理想,彻底化为泡影。
如今他沦为阶下囚,与心爱妻子分隔两地,连亲生儿子都不能抱一抱、碰一碰,满腔谋略无处施展,满心抱负皆是空谈,眼底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无力,甚至连求死都不能——他死了,妻儿便再无依靠,只能任人摆布。
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踩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声响清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王宝缓步走入东厢房,反手关上房门,长衫下摆拂过地面,神情平静,周身没有半分威逼的气场,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福
他没有半句虚情假意的客套,径直走到李岩身侧,微微俯身,顺着那个窗洞,淡淡看了一眼正屋里熟睡的婴孩,随即直起身,转头看向李岩,声音平缓温和,却字字铿锵,精准戳中他的内心:“李先生,你日夜守在窗前,看着孩子,心里想的,无非是护他一世平安,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乱世之中,战火纷飞,你连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护你的妻儿?连下万千百姓都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你又怎么可能,独独护住自己一家安稳?”
李岩的身子猛地微微一颤,却依旧紧紧贴着窗洞,没有回头,肩膀耷拉着,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满是心死的颓然:“事到如今,我已是阶下之囚,一无所有,别无他求,只求主公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妻儿,我愿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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