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正把自行车推下台阶，水红色呢子短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晃，肩膀上斜挎着那个装满药瓶的藏青色帆布包。步子迈得很稳，没往医馆走，而是推着自行车往反方向去。
“娘，快看！”张彩一一把扯住刘翠花的袖子。
刘翠花刚要扯着嗓子喊人，被张彩一捂住了嘴。
“别喊。现在大街上人多，她要是当众给咱们没脸，咱们连台阶都下不来。”
张彩一盯着李秀梅的背影，拉着刘翠花缩在墙角。
“先跟着。看看她这一大早不去干活，挎着个大包要去哪。”
母女俩顺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化开的雪泥，远远吊在李秀梅后头。
李秀梅蹬着自行车，骑出两条街，在一栋挂着红星牌子的二层苏式楼前停下。她停稳车，拍了拍帆布包，抬脚走上台阶。
刘翠花躲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眯着那双三角眼，瞅清了门楼子上挂着的白底黑字木牌。
“房产管理处。”
刘翠花眼睛一下放的贼亮，猛拍了三下大腿：“我的老爷！这丫头片子又要买房！她这是把秦烈那的钱全搬自个儿腰包里了吧！”
张彩一站在寒风里，看着李秀梅推开那扇气派的玻璃门。门开的一瞬，李秀梅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长串黄铜钥匙。钥匙圈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直晃荡。
张彩一脑子里文一声。昨那四面漏风的破平房扎进脑海。凭什么自己要住那种连狗窝都不如的地方，李秀梅却能揣着一大串钥匙进进出出？
她气得喉咙发干，手指一把掐住刘翠花的棉袄袖口，干硬的布料被她揉成一团。
一秒钟后。
张彩一忽的松开手，手心在碎花袄子上用力蹭了两把，硬生生把满心不甘压进肚子里，脸上已经堆起谄媚的笑。
“娘，走。过去。”
李秀梅正站在门厅核对包里的文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拖着长腔的呼喊。
“表妹！秀梅表妹！”
李秀梅脚步一停，转过身。
张彩一拉着刘翠花，踩着水坑连跑带颠地凑到台阶底下。
“表妹，可算找着你了。”张彩一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昨晚在四合院门口的撕破脸根本不存在。
“昨的事，是我爹脾气倔，惹你生气了。我跟娘回去狠狠他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李秀梅手抓着帆布包的带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母女俩。没接茬。
刘翠花看她不话，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子：“秀梅啊，舅妈也是想通了。俺们不能白吃你的饭。听你那个医馆，伙计转正了一个月能拿四十块钱？！”
“哎呀俺们也不嫌弃给的少，俺跟彩一商量了，去给你帮忙。咱们是亲戚，你一个月给个五十块钱就成！”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李秀梅面前晃了晃，一脸的理所应当：“俺多要这十块，那可是看在亲戚面上退了一大步了！别人请俺去，俺还不去呢！”
“就是啊表妹。”张彩一赶紧接话，往前走上一个台阶，试图去拉李秀梅的胳膊。
“我这人算账最精，记账、招呼客人啥都能干。你把收钱那摊子交给我，用自家人，总比你用外头的贼防着强不是？”
李秀梅肩膀往后一撤，避开张彩一的手，直接给气乐了。
这年头，每月给三十块都不低，她那是为长远考虑，想培养自己的人，工资才特意给的比外面高不少。
只要有钱，大家过得好了，既减少了培养好的人才流失，又能让大家伙儿愿意真心的干好活！
可她李秀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要，她又不是钱多的没地方花。
“五十块？舅妈，您这算盘打得，街对面的瞎子都看见了。”
李秀梅手指搭在帆布包铜扣上，目光扫过母女俩。
“想拿五十块钱工钱是吧？”
李秀梅语气很平静。
“识药吗？认识哪味是防风，哪味是柴胡吗？”
张彩一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
“会看戥子吗？”李秀梅继续往下问。
“一钱三分该怎么挂星，清楚吗？”
张彩一脸上的笑有点开始挂不住。
“炮制前后的药材，你能分得清火候？抓错一味药会死人，你担得起这个命？”
李秀梅把包往肩膀上提了提，声音彻底冷下来。
“我医馆里的工钱，是伙计跟着陈老林老苦练大半年挣来的真本事。”
她扫了一眼张彩一涨红的脸。
“不是仗着层血缘，凭空掉给你们打秋风的。”
张彩一被扒了皮，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但她狠咬了一口舌尖，硬逼出副委屈模样。
“我……我不会我可以学啊！”
张彩一换了策略，两只手用力把袖口拧成一团。
“再不济，我干点轻省的招待活。端茶倒水、扫扫地总行吧？”
“表妹~姐姐可是很能吃苦的，你放心用。”
“医馆不缺端茶倒水的。”李秀梅根本不吃她这套卖惨的把戏，直接掐断话头。
她转过身，手已经推在了玻璃门的门框上：“别再跟着我。我医馆，绝对不会招你们。”
刘翠花见软话不管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泼妇劲儿唰的弹回来。
“李秀梅！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亲娘在屋里享福，你就让你亲舅妈在马路上喝西北风！”
刘翠花边喊骂着，抬脚就跳上两个台阶，伸手想要去扯李秀梅的大衣领子。嗓门尖利得刺耳：
“俺今非得让大家伙评评这个理！”
就在刘翠花的手快要碰到李秀梅领口时。
“吱嘎”一声刺耳响动，面前那扇厚重的包边玻璃门，从里头被人用力推开。
门框磕在水泥门挡上，砸出一声震响。
宋延明单手拎着个盖了红章的文件袋，大步跨出房管局。身上那件挺括的中山装，被推门的力道带起一阵风。
他长相清俊，眉骨偏高，斯斯文文却偏偏挂着副不好惹的冷脸，那股子单位里发号施令养出来的火爆脾气根本盖不住。
宋延明刚迈下半个台阶，视线一扫，正撞上堵在门口张牙舞爪的刘翠花，手已经拽住李秀梅的领口，拉的人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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