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捣药的动静顿住。苗青岚手腕一扬，药杵“当啷”一声重重砸进石臼里，大步迈过来。
二月京城正冷得咬人，她身上宽大的黑棉袄。扣子全敞着，里头露出那身青黑色的苗疆男装。
为了干活方便，厚棉袖被她粗暴地往上胡乱一卷，堆在手肘处。
苗青岚走起路来，总是带着股生猛的莽劲儿，敞开的厚衣摆直往后甩。
腰侧的布口袋和几串银坠子撞在一起，磕在厚实的棉布上，发出一连串发闷的“叮当”响。
到了跟前，她连个客套的虚礼都没有，抬起胳膊拿袖口，胡乱蹭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做派比外头扛大包的糙汉还要野。
苗青岚随手撑在柜台上，一口磁性的中性嗓音递出来：
“怎么？谁找茬？”
“没人找茬。”李秀梅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手，压低声音交代。
“我一会要出去一趟，店里你替我盯着，陈老和林老要是忙不过来，你上手搭把脉。”
到这，李秀梅停下擦手的动作，目光往下落，定在苗青岚腰间那个灰布口袋上。
“青岚，你记着，这是京城，进门求医的都是街坊四邻。遇上胡搅蛮缠的，把人扔出去行，但把你口袋里那些‘祖宗’捂严实了。”
“没我的话，不准由着性子胡来，听见没？”
苗青岚原本还懒洋洋地靠着柜台，一听这话，后槽牙重重一咬。
她忽的直起身，一把按住腰间的灰布口袋，眼神冷了下去，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生冷，竟还带着藏不住的委屈。
“你既要使唤我干活，又要防着我？”
“怎么，怕我一不高兴，把这些中原饶肠子化成血水？”
苗青岚最烦别人拿规矩压她。在十万大山里，谁敢这么一边可劲儿使唤她，还防贼似的跟她话，早被她丢去深沟里喂毒蛊了。
这会儿那股野脾气上来，她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布袋上捏得骨节泛白，大有一言不合就立马翻脸的架势。
换了别人早被这阵势吓退，李秀梅却不躲不闪。
这还委屈上了......
李秀梅心里叹了口气，若没记错，苗青岚好像比自己还大两岁吧。
她随手把毛巾搭在一旁，凑上前。
“这大冷的，就这么把棉外套敞开，里面也不多穿点，真不冷？”
李秀梅很自然地替苗青岚，把翻折过去的短打衣领理平，外套往中间拉拢。
苗青岚背脊比刚才还要僵硬数倍，耳朵红了红，除了阿妈，从来没人关心过她冷不冷。
更不会有人原意靠近她......帮她整理衣服......
李秀梅注意到了苗青岚的僵硬，只当她是不习惯别人近身。
整理好衣服，李秀梅便往旁刻意走开两步，拿起搪瓷杯刚想喝口水，发现水没了，便直接放下。
她语调不急不缓地抛出诱饵：
“瞎琢磨什么呢。我是想，你今要是老老实实看诊，连个带毒的药渣子都不乱弹，等我办完事回来，顺道去东街给你带两串糖葫芦。”
苗青岚见李秀梅走远几步，正皱眉，莫名心里变得有些奇怪，听到这话，她偏过头，眉毛拧成一个结，透出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懵懂。
“糖葫芦？”
“什么葫芦？拿来装药酒的？”
李秀梅在心里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凑近她声描述：
“那是好吃的。大个的红山楂果子用竹签子串起来，外头裹一层熬得发亮的冰糖。一口咬下去，外层的糖壳又脆又甜，里头的果肉酸得直冒水儿。”
“这京城里的孩，为了能舔上一口沾着甜味儿的竹签子，能绕着胡同跑三圈，你肯定没吃过。”
苗青岚喉咙不自觉地滑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骨子里那点桀骜不驯，遇上这新鲜吃食，愣是没能撑住。
想到她刚才问的话，完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苗青岚硬邦邦地收回手，手背往腰间胡乱一划拉，带得银坠子撞出一阵闷响。
接着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语气依旧拽得没边，视线却越过李秀梅的肩膀，往房梁上乱飘。
“别拿对付三岁孩那套来哄我。要是你带回来的东西不好吃，骗我，我就让你连那根破竹签子，一块儿给你化成渣！”
放完狠话，她转过身，踩着那粗犷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林大夫的诊台走。
边走边冲着外头排队的病人，没好气地喝斥：
“那个捂着膝盖的！麻溜滚过来坐好！把裤腿卷上去，慢吞吞的等死呢！”
李秀梅没忍住，短促的笑出一声，立马收住，就怕又惹了那‘大祖宗’炸起一身毛，甩出一堆的。
重新坐回椅子上，头也没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兰。”
“把柜面上还能撑三的常用药，单列个单子给我。柴胡、板蓝根这些，先紧着门诊楼那边的急症用。”
兰抱着一摞药包走过来，瞥见李秀梅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昨晚张家来闹腾的事，她听来抓药的王大妈亲戚，提了一嘴。
她没多嘴问李秀梅家里的糟心事，放下药包，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转身走到炉子边，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搪瓷杯底磕在木头柜面上。兰把水杯往账本旁边推了推。
李秀梅停下笔。杯口的热气扑面。她伸手端杯子，视线落在兰手臂上。绑着袖口的套袖带子散了，眼看要蹭上药渣。
李秀梅放下杯子，越过账本，手指勾住那根带子，绕过兰手腕，利索地打了个结。
兰盯着手腕上那双手指灵活，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蓝墨水的手，又偷偷抬眼，看了看一脸专注的李秀梅，她悄悄放缓呼吸，下意识，又往李秀梅身边贴近一步。
等弄好，兰便转身去切药片，李秀梅继续核对手里的进出项。医馆里只有戥子敲击铜盘的清脆响声。
九点多，放了晴，积雪开始融化。
刘翠花和张彩一被公交车里的汽油味，熏得头晕脑胀。两人互相搀着在街口下了车。
刚拐进医馆所在的胡同口，张彩一眼尖，抬眼就瞧见台阶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娇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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