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以后的姥姥,脾气变了。
以前她是这个家里话声音最大的人。
她骂林栀没出息,骂陈秀英不中用,骂院子里的猫都是吃白食的。
现在她不骂了,她躺在床上,也不怎么理人,眼睛盯着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整只三句话:“喝水。”“翻身。”“扶我尿尿。”
有时候林栀给她擦身子,她会突然问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二姨今年过年回来不?”
林栀不知道,她就“哦”一声,然后不再话。
但林栀知道姥姥没有糊涂。
有一傍晚,姥姥忽然让她把姥爷的藤椅搬到床边来。
那把藤椅是姥爷生前最喜欢的,夏的时候他喜欢坐在上面、摇着蒲扇、在葡萄架下看诗稿。藤椅上至今还有姥爷坐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痕。
姥姥侧着头,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看了很久。
“你姥爷走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
姥姥没有再话,但那晚上,林栀半夜起来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
那时候院子里的猫舍是姥爷心善,给巷子里没家的流浪猫搭的一个简易落脚点。
偶尔会有一两只跑进院子里逗留玩耍,陈秀英也很喜欢和这些猫们玩,会拿剩饭喂它们。
林栀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只猫是在姥姥瘫痪一年后出现的。
她大学主修的是财经,本来是想跟着几个同学在外地闯闯,可偏偏姥姥出了这档子事,家里没有能管事的人不行,所以林栀毕了业选择在家附近找了个仓管的工作,时间自由,薪资还算不错,主管对她也挺好。
她每下了班就一头扎进家务里,洗床单、煮粥、给姥姥擦身子、帮妈妈洗澡搓背,忙完了就瘫在椅子上什么也不想做。
有一晚上她下班回来,在巷口对面区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一只断了后腿的狸花猫,趴在绿化带边的垃圾袋上,眼睛里全是脓。
她伸出手,那只猫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猫抱去了宠物医院,花掉了那个月将近一半的工资。
狸花的后腿没保住,做了截肢手术,林栀给它起名叫歪。
后来猫就一只接一只地多了起来。
猫越来越多,姥爷之前搭的落脚点不够用,林栀直接把姥爷当年晒草药的那间偏房改成了猫舍,用砖头和木板搭了好几层猫爬架。
她给每一只猫都起了名字,但她发现妈妈老是叫错。
三花叫成橘猫,橘猫叫成奶牛,奶牛叫成黑。后来她就不纠正了,反正猫也不在乎。
陈美兰知道她养猫以后,骂得更凶了,她浪费钱,猫毛会飘到姥姥房间里让姥姥得哮喘,这个破院子里到处都是猫屎味。
有一次她趁林栀上班不在家,拎了一桶水冲到猫舍里一顿泼,把猫粮全部浇湿了。
林栀回来的时候,几只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歪拖着残腿爬到最高的那一层不敢下来。
那晚上林栀把猫粮一袋一袋地晾在厨房里,把被水泡烂的纸箱换了新的。
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在姥姥摔断尾椎骨那晚上已经哭干了,她只是蹲在猫舍里,一遍一遍地摸着脚边一只猫的脑袋。
这些年里,陈美兰不止一次过要把猫全部处理掉。
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动手。
但每一次猫都留下来了,不是林栀有多厉害,而是猫太擅长躲。
它们认得陈美兰的高跟鞋声,隔了两条巷子就开始警觉,等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满院子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猫舍。
只有歪从来不躲,它拖着残腿爬到猫舍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盯着陈美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林栀有时候觉得,歪是在替她挡。它挡不了别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后来她开始把猫舍的门锁上,或者关在航空箱里,只有断腿的歪是可以自由爬行的。
白她出门上班不让猫出来,可是猫觉得不自由会在里面叫,陈美兰发现以后气得砸了猫舍的门锁,猫叫声难听扰民。
林栀报警的那,就是陈美兰拎着航空箱要扔橘猫的时候。
那是林栀第一次反抗。
院子里的猫稳定在十三只,邻居们大多都知道林栀家里收养了很多猫, 虽然确实有点扰民,可是巷里的邻居都很和蔼,即使有几个不满意的,也会看在陈老爷子曾经接济过自己家里人给林栀三分面子。
有时一些比林栀几岁的,同样爱猫的姐妹,也会拿来一些猫粮和罐头过来给猫吃顺便撸撸猫。
七年了。
从姥姥摔断尾椎骨,到现在她三十岁,整整七年。
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
她在七年前那个夜里流的泪,是为自己流的。她觉得害怕,觉得不公,觉得撑不下去。
现在她不哭了,不是因为不累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变成别人口中的样子,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那个安静的、胖胖的、养了一院子猫的自己。
那个不声不响但绝不会任人欺负的自己。
歪在她旁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白色绒毛。
林栀摸了摸它,站起来,把猫放进猫舍,然后推开了姥姥的房门。
“姥姥,我想跟您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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